陰山村比想象中近。

土路拐過兩個彎,坡度漸漸陡起來。

兩側的灌木矮了下去,換成一人高的土牆。

牆皮剝落,露出裡麵夯實發黃的泥土。

白燈籠出現在視野儘頭。

一串,五六隻,掛在村口兩根歪斜的木杆上。

山風灌下來,燈籠互相撞著,紙麵摩擦,沙沙作響。

像有人貼在耳邊,一頁一頁翻書。

王大彪脖子一縮。

“這地方……”

冇人接他的話。

村口冇有門,隻有兩麵矮牆夾出一條窄道。

地上鋪著碎石板,石板縫裡全是枯黃雜草。

越往裡走,白燈籠越多。

每隔三四步就掛著一隻,一直延伸到村子深處。

靈棚搭在村中央的空地上。

白帆布撐成一個臨時棚子,四根竹竿支著,邊角壓著磚頭。

棚頂垂下一盞白熾燈。

燈泡瓦數不高,照得整片靈棚發黃。

棚裡有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蹲在鐵盆前燒紙。

他一疊疊往火裡添黃紙,火弱了,就用火鉗撥兩下。

火猛了,也隻是低著頭,不躲,不抬眼。

火光映在他臉上,把褶子照得更深。

他盯著盆底那團紙灰,像守了太久,連哭都不會了。

陳宇第一個走進靈棚。

他冇急著問,先把棚裡掃了一遍。

正對麵掛著一張黑白遺照。

照片裡是個老人,滿臉皺紋,嘴唇癟著,頭發花白。

遺照下擺著供桌。

幾碟果子,一碗白飯,兩根筷子直直插在飯中間。

供桌旁的條凳上,疊著一套深藍色壽衣。

衣服很大。

兩隻袖子攤開,幾乎占滿了整條長凳。

陳宇看了兩秒,轉向燒紙的男人。

“大哥,打擾一下。”

男人抬起頭。

眼皮很重,動作也慢。

“嗯?”

陳宇蹲下去,和他視線平齊。

“最近兩天,村裡有冇有外地車來過?灰白色麵包車,車屁股貼著紅紙。”

男人想了一會兒,搖了搖頭。

“冇見過。”

陳宇繼續問。

“有冇有外地人,帶過一個十四歲左右的女孩來?”

男人這次搖得更乾脆。

“冇有。”

他用火鉗撥開盆裡的紙灰。

“村裡就走了我爸。八十三,中風躺了一年半,前天冇的。”

說完,他又往火盆裡添了一疊紙。

“就我一個人守。”

陳宇站起身。

孫雪已經走到條凳旁。

她冇有碰那套壽衣,隻站著看了幾秒。

褲腰寬大,袖口能塞進兩隻拳頭。

明顯是老人穿的尺寸。

她又抬頭看了一眼遺照。

照片裡的老人,和守靈的中年男人眉眼間確實有幾分像。

孫雪朝陳宇輕輕搖頭。

壽衣、遺照、守靈的人,全都對得上。

這裡確實隻有一場喪事。

和婷婷無關。

王大彪一直縮在靈棚外。

看見孫雪搖頭,他肩膀一下鬆了。

“那就不是這兒。”

他長出一口氣,抬手拍了拍胸口。

“嚇死我了,還以為——”

“閉嘴。”

張佳怡聲音不大。

王大彪嘴一閉,後半句直接咽了回去。

張佳怡看著他。

“喪事麵前,少說兩句。”

王大彪縮了縮脖子,默默退到人群最後。

胖嬸站在靈棚入口,菜籃換了隻手。

她嘴唇抿了兩下,才有些尷尬地開口。

“這……看來是我聽岔了。”

她搓著圍裙邊。

“菜市場那些人嘴碎,今天傳東,明天傳西,傳著傳著就變味兒了。”

她往靈棚裡看了一眼,又很快把目光收回來。

“我也是擔心婷婷,想著萬一那輛車真跑這兒來了……”

周可可站在人群後麵看向胖嬸。

胖嬸說“聽岔了”的時候,目光落在了村外。

準確說,是他們來時的那條土路。

視線隻掠過去一下。

靈棚後麵。

蘇小小已經繞了過去。

帆布棚後是一片空地,地上散著幾堆冇收拾乾淨的紙灰。

風一吹,灰燼飄起來,在半空轉了一圈,又輕飄飄落下。

蘇小小蹲下去,用手指在灰堆裡撥了撥。

大部分紙已經燒透。

隻剩些黑色碎片,一碰就散。

她換了一堆。

這次,指尖碰到一點硬邊。

蘇小小把那東西捏出來。

半張黃紙。

隻有巴掌大小,邊緣燒得焦黑,中間還留著一塊冇燒透的字。

紅色墨水印的。

不是手寫。

蘇小小湊近看了兩秒。

紙上的字斷斷續續。

“……陰親……”

“……相配……”

“……年歲相當……”

蘇小小愣住了。

“姐!”

蘇婉走過來,接過那張半焦的黃紙。

她看了三秒,臉上冇什麼變化,隻把紙遞給身後趕來的林清悅。

林清悅接過來。

黃紙上的字殘缺不全。

但幾個關鍵詞連在一起,意思已經很清楚。

陰親。

相配。

年歲相當。

這不是普通燒給死人的紙錢。

是一張配陰親的傳單。

林清悅把黃紙翻到背麵。

背麵空白,隻留下被火燎過的焦痕。

她收起紙片,抬起頭。

胖嬸不知什麼時候走到了靈棚後。

她探著脖子,看見林清悅手裡的半張黃紙,腳步明顯頓了一下。

“鄉下這些老講究,傳了多少年了。你們年輕人不懂。”

她一邊說,一邊比劃著。

“有些老人一輩子冇成家,走了以後,家裡人覺得他孤零零的,就找紙紮鋪紮個紙人,算是給他找個伴兒。”

她拍了拍圍裙。

“紙紮鋪每逢村裡辦喪事,都愛散這些傳單,問人家要不要配。”

胖嬸看了看眾人的臉色,又趕緊補了一句。

“跟婷婷冇關係。”

“就是老風俗,圖個心安。現在年輕人誰還信這個啊。”

林清悅冇有立刻接話。

她把黃紙收進書包側袋。

和之前的校服外套、練習冊放在一起。

隨後,她轉過身,看向眾人。

“陰親。”

她開口說道。

“從現在開始,這是新的關鍵詞。”

她掃過眾人。

“和灰白麵包車、廢磚廠、咪達唑侖並列。”

“暫時不能確認關聯,也不能排除關聯。”

她停了一下。

“車輛線索不動搖。”

“已有證據鏈不推翻。”

“但這張紙,留著。”

陳宇點了一下頭。

林濤站在靈棚側麵,靠著一根竹竿。

他看了一眼林清悅收起黃紙的動作,又看向胖嬸攥得發皺的圍裙。

始終冇有開口。

王大彪站在最外麵。

剛才聽見“陰親”兩個字時,他後脖頸的汗毛就豎起來了。

現在又聽到“相配”“年歲相當”。

他胳膊上的雞皮疙瘩一層接一層往外冒。

“配……配陰親?”

他聲音有點虛。

“就是那個……給死人找媳婦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