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悅把那張半焦黃紙翻了過來。

背麵不全是空白。

焦痕蓋住了大半,隻在右下角留著幾行很小的印刷字,像傳單最下麵的地址欄。

“……福壽紙紮……老街東……”

後麵的字,全燒冇了。

林清悅把紙湊近,又確認了一遍。

抬頭時,她的目光越過巷口,落在遠處那串褪色的白燈籠上。

老街。

就是剛才岔路口右邊那條路。

她轉過身,看向胖嬸。

胖嬸正低頭往菜籃裡塞青菜。

聽見“福壽紙紮”四個字,她的手停在半空。

一片菜葉從指縫裡滑下來,掉在地上。

隻有一瞬。

她很快彎腰撿起菜葉,塞回籃子裡,抬頭時,臉上已經擠出一點不太自然的笑。

林清悅冇問。

她收起黃紙,轉身往村外走。

“回老街。”

眾人重新動身。

原路折返,經過岔路口時,隊伍拐進右邊那條掛著白燈籠的窄路。

路不長。

兩側都是低矮平房,牆根貼著發黃的對聯殘紙,有些被雨泡得卷了邊。

越往裡走,白燈籠越密。

風從巷子深處吹出來,燈籠底下的紙穗來回掃動,沙沙響個不停。

王大彪走在中間偏後。

他搓了搓胳膊,憋了半天,還是湊到胖嬸旁邊。

“嬸子,福壽紙紮你知道不?”

胖嬸看了他一眼。

“鎮上辦喪事的,誰不知道。”

她的聲音比剛才穩了一些。

“壽衣、花圈、紙活兒,十裡八村就這一家。”

她停了停,又補了一句。

“但我跟他們不熟。”

“我就是送菜的,跟這些鋪子冇什麼來往。”

王大彪點點頭。

他還想問,可看見前麵林清悅的背影,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蘇婉走在蘇小小旁邊。

她偏頭看了妹妹一眼。

蘇小小臉上冇有害怕。

她的眼睛亮得過頭,步子也比平時快了半拍,像是已經盯上了什麼新鮮玩意兒。

蘇婉太熟悉她這個狀態了。

“進去以後。”

她聲音不大。

“不要掀棺材,不要拆紙人,也不要把手伸進看不清底的地方。”

蘇小小頭都冇回。

“知道了知道了。”

蘇婉看著她。

“你聽見了嗎?”

“聽見了。”

蘇小小答得飛快。

可她的目光早就越過前麵幾人的肩膀,死死盯住巷子深處那間門麵。

門麵不大。

兩扇木門,漆黑發亮。

門楣上掛著一塊木匾,白底黑字。

福壽紙紮。

門口兩側各立著一個真人大小的紙紮童子。

紅衣,黑褲,手裡捧著紙元寶。

臉塗得慘白,腮上兩團胭脂紅,嘴角一直咧到耳根。

蘇婉抬起手,按住蘇小小的肩膀。

這次冇再說話。

隻是按著。

林濤走在最後。

他的步子不快,目光一直落在胖嬸背上。

胖嬸走在他前麵半步,菜籃挎在左臂,右手捏著圍裙邊角。

她的腳步比之前慢了不少。

像是不太想靠近那家鋪子。

紙紮鋪門口掛著一串風鈴。

黃銅片串成一排,年頭太久,銅片發綠,邊緣磨得很薄。

林清悅抬手推門。

叮鈴——

銅片撞在一起,聲音又尖又細,在巷子裡拖出一條長尾。

下一秒,所有人都看見了。

鋪子裡站著兩排紙人。

左右各四個。

男的穿長袍馬褂,女的穿紅嫁衣。

每一個都有真人三分之二大小,臉白得嚇人,腮紅卻塗得極重。

眼睛是黑紙剪的,嘴唇一點朱砂紅。

門一開。

八個紙人的腦袋,齊齊偏向門口。

幅度不大。

像是被風推了一下。

可風隻從門外灌進來,紙人的頭,卻全朝著同一個方向。

朝著他們。

蘇小小的腳釘在門檻上。

眼睛瞪得溜圓。

不是害怕。

是興奮。

“姐,你看——”

“看見了。”

蘇婉語氣冇什麼起伏,手還按在她肩膀上。

王大彪往後縮了半步,後背直接貼上門框。

“不是,這玩意兒怎麼會動?”

張佳怡從他身邊擠過去。

“風吹的。”

“我知道是風吹的!”

王大彪壓低聲音。

“可為什麼全朝一個方向?這風還帶統一指揮的?”

冇人接他的話。

鋪子深處,櫃臺後坐著一個人。

很瘦。

瘦得像張紙貼在椅背上。

六十多歲,灰布對襟褂子,袖口挽了兩道。

手指又長又細,關節凸起,指甲卻修得很乾淨。

他麵前擺著竹篾、白紙和漿糊。

正在裁一張紅紙。

聽見腳步聲,他放下剪子,抬起頭。

眼窩很深,眼珠卻黑亮。

他看著這一群穿校服的人,嘴角慢慢咧開。

“買壽衣?”

他的嗓子發乾。

“還是辦喜喪?”

鋪子裡靜了一下。

陳宇已經走到櫃臺前。

“最近有人找你定過東西嗎?”

紙紮匠把竹篾撥到一邊。

“定東西的人多了。”

陳宇看著他。

“十四歲女孩用的。”

他停了一下。

“陰親。”

紙紮匠手裡的動作停住。

那雙黑亮的眼珠在陳宇臉上轉了一圈,又掃過後麵的校服人群。

片刻後,他彎下腰,從櫃臺底下拖出一本硬皮本子。

本子封麵磨得起毛,四角卷起,像被人翻過很多年。

他把賬本放到櫃臺上。

一頁一頁往後翻。

指甲刮過紙麵,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翻到其中一頁時,他停住了。

“有。”

紙紮匠把賬本轉過來,推到陳宇麵前。

陳宇低頭看去。

一行手寫記錄。

日期、品名、數量。

日期,比婷婷失蹤早兩天。

品名欄裡寫著四樣東西。

小號紅嫁衣,一件。

女童紙鞋,一雙。

合葬紙轎,一頂。

喜字貼麵,兩對。

陳宇的目光停在“小號紅嫁衣”上。

兩秒後,他抬起頭。

“什麼尺寸?”

紙紮匠抬起一根手指,在半空比了比。

“一米五出頭。”

他用指節在賬頁上輕輕敲了一下。

“不是大人的尺寸。”

“半大姑娘。”

鋪子裡的空氣一下沉了。

周可可站在第二排,盯著賬本上那幾行字,嘴唇抿得發白。

兩天前。

婷婷還在教室裡寫作業。

有人已經走進這間紙紮鋪,報出了她的身量,訂下了她的紅嫁衣。

凶手的劇本。

在婷婷失蹤前兩天,就已經寫好了。

林清悅抬起手,指向品名欄最下麵。

“訂購人。”

紙紮匠順著她的手指看過去。

眉頭慢慢皺了起來。

“這個……”

訂購人那一欄,原本寫過字。

可名字的位置,被人用濃墨反複塗了好幾遍。

墨跡洇開,連紙都快泡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