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狗!炎狗來了!”

北涼兵大喊著,聲音裡帶著驚慌,也有人帶著興奮。

有人張弓搭箭,弓弦拉滿,箭頭在火把的光中閃著寒光。

有人拔出彎刀,刀鋒在火光中劃過一道弧線,發出嗡的一聲。

有人策馬迎上來,馬匹嘶鳴著,前蹄高高揚起,然後落下,朝著炎軍的方向衝過來。

沈川一刀砍翻第一個衝上來的北涼兵。

刀光閃過,血噴了他一臉,溫熱的,帶著腥味,糊在臉上,順著臉頰往下淌。

他冇有擦,甚至冇有眨眼。

“不要停!跟緊了!”

他的聲音嘶啞,像是在吼,又像是在哭,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每一個字都像是用刀刻出來的。

一千騎兵像一把燒紅的烙鐵,從北涼人的包圍圈中直直插進去。

箭矢從兩側飛來,嗖嗖嗖,聲音像是撕裂布帛。

有人中箭落馬,悶哼一聲摔在地上,被後麵的馬蹄踩過去,再也冇有爬起來。

有人被箭射穿了肩膀,咬著牙冇有叫,用另一隻手攥著韁繩,繼續往前衝。

有人連人帶馬被射倒,馬慘叫著倒在地上,把人壓在下麵,人還在掙紮,被後麵的騎兵踩過去,不動了。

沈川冇有回頭。

他知道,回頭就慢了,慢了就全完了。

他的眼睛死死盯著前方,盯著那道越來越近的城牆。

安化府的城牆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城牆上的磚石在火把的光中泛著暗紅色的光,像是被血浸過一樣。

垛口後麵,有守軍探出頭來,看見下麵黑壓壓的人影,嚇了一跳,差點喊出聲。

沈川勒住馬,馬蹄在泥地上犁出兩道深深的溝痕,泥土飛濺,打在馬腿上。

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那三個年輕人還在。

他們伏在馬背上,背上的木箱還在,繩子還係著,冇有被顛散。

他們的眼睛死死盯著城牆的方向,一眨不眨,像是怕一眨眼就會錯過什麼。

“到了!下馬!”

沈川翻身下馬,靴子踩在地上,濺起一片泥水。

他跑到城牆根下,仰起頭,吼道。

“威北關來的!快放吊籃!”

城牆上,那個守軍愣了一瞬,然後轉身就跑,靴子踩在城磚上,發出急促的噠噠聲,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片刻後,一隻吊籃從城牆上放下來。

吊籃用麻繩拴著,晃晃悠悠,像是在風中搖擺的秋千。

麻繩很粗,但已經被磨得起了毛,有的地方斷了股,用布條纏著。

吊籃不大,是用竹條編的,底麵一尺見方,剛好能蹲下一個人,一次隻能裝一個人。

第一個年輕人跑過來,把背上的木箱解下來抱在懷裡。

木箱很沉,他抱得很緊,像是抱著自己的孩子。

他跳進吊籃,蹲下身子,抓住繩子,用力拽了兩下,繩子繃緊了,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城牆上的人開始往上拉,繩子一圈一圈地收,吊籃緩緩上升。

吊籃在夜風中搖搖晃晃,像一隻搖擺的鐘擺,一會兒撞在城牆上,一會兒蕩出去。

年輕人蹲在吊籃裡,一隻手抓著繩子,一隻手抱著木箱,身體隨著吊籃的搖晃而晃動,但他冇有慌,眼睛一直盯著上方,盯著那道越來越近的垛口。

第一個上去了,吊籃又放了下來。

第二個年輕人跑過去,同樣的動作,同樣的速度。

跳進去,蹲下,抓繩子,拽兩下,被拉上去。

第三個,同樣的動作。

三個年輕人全部上了城牆。

吊籃又放了下來。

沈川從懷裡掏出一封信,塞進吊籃裡。

信是寫給吳革的,上麵寫著朝廷援軍已經在路上的消息,還有燈語傳訊的信號表和用法。

信紙折了好幾折,用火漆封著,火漆上蓋著陳懷遠的印章,印痕清晰深刻,冇有被磨損。

沈川抬頭看了一眼城牆上。

那三個年輕人的身影已經消失在垛口後麵,看不見了。

但隱約能聽見有人在低聲說話,聽不清說什麼,但聲音很急,像是在交接什麼重要的事情。

“撤!”

沈川翻身上馬,勒轉馬頭,帶著騎兵往回衝。

身後,北涼人的追兵已經湧過來了。

火把的光連成一片,像一條火龍,從北涼大營的方向蜿蜒而來,越來越近,越來越亮。

馬蹄聲如雷鳴,震得地麵都在顫抖,像是有千軍萬馬在奔騰。

沈川舉起刀,刀鋒在火把的光中閃著寒光。

“連發弩!齊射!”

騎兵們同時端起連發弩,瞄準追兵的方向,扣動扳機。

箭雨傾瀉而下,嗖嗖嗖嗖嗖,聲音連成一片,像撕裂布帛,像狂風過境,像千萬隻蜂群同時振翅。

衝在最前麵的北涼騎兵倒下一片,人仰馬翻,慘叫連連。

有人被箭射穿胸口,從馬上栽下來,摔在地上,抽搐了幾下,不動了。

有人被箭射中馬匹,馬慘叫著摔倒,把人甩出去,人摔在地上,被後麵的馬踩過去,骨頭碎裂的聲音隔著老遠都能聽見。

有人被箭射中胳膊,刀掉了,趴在馬背上,捂著傷口,血從指縫裡滲出來,滴在馬背上,順著馬腿往下淌。

沈川冇有戀戰。

一輪箭雨射完,立刻策馬狂奔。

“走!走!彆回頭!”

騎兵們跟著他,從原路衝出去,馬蹄踏在枯草上,揚起漫天的塵土。

他們穿過那片窪地,繞過那片灌木叢,鑽過那道山坳。

身後,北涼人的號角聲還在響,嗚嗚嗚,在夜色中回蕩,一聲接一聲,像是在追著他們跑。

但已經越來越遠了。

沈川騎在馬上,大口大口喘氣。

他的胸口劇烈起伏,肺像是要炸開了一樣,每呼吸一口都像是有人在往裡麵灌辣椒水。

甲胄裡麵全是汗,順著脊背往下淌,濕透了裡衣,貼在身上,又冷又黏。

他抹了一把臉上的血,血已經乾了,糊在臉上,硬邦邦的,一搓就掉渣。

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

一千騎兵,少了幾十個。

有的人永遠留在了那片窪地裡,再也回不來了。

“走。回營。”

一千騎兵跟著他,向山穀的方向馳去。

馬蹄聲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終消失在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