冇有人說話,冇有人咳嗽,冇有人碰響刀鞘。

隻有呼吸聲,粗重,急促,像是有人在拚命吸氣。

劉三側過頭,透過拒馬的縫隙往外看。

穀口外麵,北涼人的火把少了一半。

昨天夜裡還有幾百支火把在穀口外麵晃來晃去,現在隻剩下一百多支。

圖魯果然分兵去追東邊的“淩風”了。

但淩風說過,圖魯會發現東邊是假的,一定會折返回來。

劉三等的就是這個時機——圖魯折返回來,正好撞上他從穀口衝出去。

太早了,圖魯還冇回來,衝出去冇有意義。

太晚了,圖魯已經回營了,衝出去就是送死。

必須卡在圖魯折返回來、剛到大營附近的時候。

遠處,北涼大營的方向傳來急促的馬蹄聲和雜亂的吆喝聲。

不是進攻的號角,是收兵的信號。

劉三嘴角微微勾起——圖魯回來了。

他抬起右手,握成拳頭,舉過頭頂。

身後兩百人的呼吸聲更重了,有人在咽唾沫,有人把手指搭在扳機上,有人把刀從鞘裡拔出一截又塞回去。

劉三的拳頭猛地往下一壓。

最前麵一排的四個夜不收隊員從地上爬起來,貓著腰,跑到拒馬前麵,一人一根木樁,把橫在穀口的拒馬抬起來,搬到旁邊。

拒馬很重,木樁被血浸得濕滑,抬的時候手打滑,四個人咬著牙,悶哼一聲,把拒馬挪開了一道口子。

口子不大,隻容兩人並排通過。

劉三站起身,刀尖指向穀口外麵。

“衝!”

兩百人從拒馬後麵衝出去,像一道黑色的洪流,從穀口那道狹窄的口子裡湧出。

連發弩齊射,箭雨傾瀉而下,嗖嗖嗖嗖嗖,聲音連成一片,像是撕裂布帛。

守在穀口的北涼兵被射倒一片。

有人被箭射穿胸口,慘叫一聲,往後一仰,摔在地上,抽搐了幾下,不動了。

有人被箭射中肩膀,刀掉了,捂著傷口蹲在地上,血從指縫裡滲出來,滴在地上。

有人被箭射中大腿,站不住了,一屁股坐在地上,拖著傷腿往後爬,爬了幾步就不動了。

有人往後跑,跑了幾步被地上的屍體絆倒,摔了個狗啃泥,爬起來繼續跑。

有人趴在地上不敢動,縮著身子,用手抱著頭,渾身發抖。

劉三一刀砍翻一個百夫長。

那百夫長正舉著刀喊“頂住”,喊了一半,劉三的刀就到了,砍在脖子上,血噴出來,噴了劉三一臉。

溫熱的血糊在臉上,順著臉頰往下淌,滑膩膩的,他抹了一把,手上全是血。

“走!往東邊跑!”

他帶著人往東邊跑,不是真的突圍,是演戲。

跑得很慢,故意讓北涼人看見,故意讓他們追。

有人跑著跑著故意摔一跤,爬起來,回頭看一眼追兵,再繼續跑。

有人故意把刀丟了,彎下腰去撿,撿起來的時候故意慢了半拍,讓後麵的北涼兵看清楚他的臉。

有人故意停下來喘氣,手扶著膝蓋,大口大口喘氣,喘夠了再跑。

有人回頭射一箭,故意射偏,箭紮在旁邊的樹上,晃了晃,不掉下來。

劉三跑在最後麵,一邊跑一邊回頭。

遠處,北涼大營的方向,火把的光連成一片,正在往這邊移動。

那不是穀口守軍的火把——穀口守軍已經被他們打散了,火把丟了一地,有的還在燒,有的已經滅了。

那是圖魯折返回來的人馬。

劉三嘴角勾起一抹笑。

時間卡上了。

圖魯帶著一千多人從東邊折返回來,剛到大營附近,就看見前方火光衝天,喊殺聲震天。

遠處,一群炎軍正在往東邊跑,跑得很亂,隊形散得不成樣子。

有人摔倒了,爬起來繼續跑。

有人回頭射箭,射完就跑。

有人丟盔棄甲,刀都不要了,空著手跑。

圖魯的眼睛亮了。

東邊的火是假的,是淩風故意放出來騙他的。

真正的突圍,是從穀口。

淩風那個狡猾的狐狸,先用假動靜把他引開,然後趁他不在,從穀口往外衝。

圖魯冷笑一聲。

“追!彆讓他們跑了!淩風一定在裡麵!”

一千多人跟著他,從北涼大營的方向衝出去,追著劉三的尾巴往東邊跑。

劉三帶著兩百人跑跑停停。

跑一段,停下來,回頭射一輪箭。

射完就跑,跑一段再停下來,再射一輪。

不是真的想打,是吊著圖魯,讓他追,讓他覺得快要追上了,但就是追不上。

圖魯追在後麵,越追越急。

每次他覺得快要追上了,前麵的炎狗就突然加速,跑遠了。

每次他覺得追不上了,前麵的炎狗就停下來射箭,像是故意在等他。

他氣得咬牙,但不敢不追。

怕一停下來,淩風就真的跑了。

他盯著前麵那些狼狽逃竄的炎軍,看著他們丟盔棄甲、潰不成軍的樣子,心裡那團火燒得越來越旺。

“追!追上去!一個都彆放跑!”

跑了一個時辰。

劉三回頭看了一眼。

圖魯的大隊人馬已經咬上來了,黑壓壓一片,火把的光連成一條長龍,從西邊蜿蜒而來,一眼望不到頭。

他知道,時機到了。

“撤!往穀裡跑!”

他帶著人,調轉方向,往藏鋒穀的穀口跑去。

穀口外麵的拒馬已經被他們搬開了,守兵也被打散了,口子還敞著。

兩百人從穀口魚貫而入,一個接一個,消失在穀口的黑暗中。

劉三走在最後麵,他站在穀口,回頭看了一眼。

圖魯的大隊人馬已經追到了百步之外,火把的光照在他臉上,刺得他眯起了眼。

他咧嘴笑了笑,朝圖魯的方向吐了口唾沫,然後轉身鑽進穀口,消失在黑暗中。

圖魯追到穀口外,勒住馬。

馬蹄在碎石上踩了幾個碎步,濺起一片塵土。

他看著那道狹窄的穀口,臉色鐵青。

穀口兩側是陡峭的石壁,上麵長滿了灌木,黑黢黢的,像兩隻張開的爪子。

穀口裡麵,那些潰兵的火把還在晃動,越來越遠,越來越暗,像一隻隻逃竄的螢火蟲。

他咬了咬牙,腮幫子上的肌肉一鼓一鼓的。

追了半夜,先是被東邊的假火騙了一次,又追著這些潰兵跑了半天,結果他們又從穀口鑽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