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每個人的手都按在刀柄上,指尖微微發涼,手心全是汗。
有的人走得太靠外了,腳踩在邊緣的碎石上,碎石滾落下去,掉進深淵裡,很久才聽見一聲回響,像是石頭砸在了很遠很遠的地方。
前麵的人停下來,等後麵的人跟上,確認冇有人掉隊,再繼續往前走。
南宮瑾走在最前麵,手裡冇有拿火把——不能拿,拿了就會被北涼人的斥候發現。
他靠的是記憶和感覺。
這條路他走過三次,白天走過一次,夜裡走過兩次,每一塊石頭、每一個轉彎都記在腦子裡。
走了一個時辰。
他們出了山穀。
地勢漸漸開闊,灌木叢越來越密,枯草冇過了膝蓋,踩上去沙沙響。
南宮瑾貓著腰,貼著地麵,無聲地向圖魯大營東邊的林子摸去。
一百人跟在他身後,像一條黑色的蛇,在草叢中無聲地滑動。
林子在東邊,離圖魯的大營不到二裡地。
林子不密,樹與樹之間隔著好幾步,地麵鋪滿了落葉和枯枝,踩上去咯吱咯吱響。
風無痕的人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先試探,確認腳下冇有枯枝才落腳。
有人踩斷了一根枯枝,哢嚓一聲,在寂靜的夜色中格外刺耳。
所有人都停下來,蹲在草叢裡,一動不動。
黑暗中,南宮瑾能聽見自己心跳如鼓。
他默數了三十個數,直到巡邏隊的腳步聲徹底遠去,才緩緩呼出一口氣。
遠處,北涼大營的巡邏隊從林子外麵經過,火把的光從樹縫裡透進來,在黑暗中劃出一道道亮線,又消失了。
等了很久,確認巡邏隊走遠了,南宮瑾才繼續往前走。
他蹲在林子邊緣的灌木叢裡,觀察了片刻。
北涼大營的燈火連成一片,帳篷一頂挨著一頂,從東邊一直鋪到西邊,望不到頭。
巡邏隊的火把在黑暗中緩緩移動,像一隻隻螢火蟲,沿著營寨外圍的柵欄緩緩遊走,每隔一段距離就有一盞固定的燈籠,掛在木樁上,在風中搖搖晃晃。
“放火。”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風吹過樹葉。
風無痕的人從懷裡掏出火折子,拔開蓋子,對著嘴吹了兩口。
火折子亮起來,橘紅色的光在黑暗中像一顆顆小小的星星。
他們蹲在灌木叢裡,把火折子湊近枯草和樹枝。
枯草見火就著,火苗竄起來,舔著乾枯的枝條,發出劈劈啪啪的聲響。
火借風勢,迅速蔓延。
火焰從林子邊緣往深處燒,從東邊往西邊燒,從灌木叢往大營的方向燒。
風很大,火跑得很快,不到一盞茶的工夫,整片林子東側就燒成了一片火海。
火焰竄起幾丈高,舔著夜空,濃煙滾滾,遮天蔽日。
連圖魯大營的帳篷都被染成了暗紅色,像是被血浸過一樣。
風無痕的人用北涼語大喊。
“淩風從東邊跑了!淩風從東邊跑了!”
喊聲在夜風中飄蕩,忽遠忽近,像是從四麵八方湧來的,又像是從地底下鑽出來的。
有人用北涼語喊,有人用炎語喊,喊聲混在一起,在夜空中回蕩,分不清真假。
圖魯大營炸了鍋。
士卒們從帳篷裡衝出來,有的甲胄都冇穿齊,隻穿著一條褲子,光著膀子,凍得直哆嗦。
有的光著腳,踩在碎石上,疼得齜牙咧嘴,但還是往前跑。
有的還在揉眼睛,一邊跑一邊係腰帶,腰帶係歪了,褲子往下掉,他顧不上提,就那麼跑著。
百夫長們嘶吼著把人往東邊趕,聲音都喊劈了。
“快!快!彆讓炎狗跑了!”
“往東邊追!往東邊追!”
“誰抓到淩風,賞銀百兩!”
火把越聚越多,從大營的各個方向湧出來,彙聚成一條火龍,向東邊遊去。
火把的光連成一片,把東邊的天空都照亮了。
南宮瑾蹲在灌木叢裡,看著那些火把從大營裡湧出來,看著那條火龍越遊越遠,越遊越亮。
他的嘴角微微勾起。
他轉過身,手一揮。
風無痕的人跟著他,無聲地從林子邊緣撤走,鑽進更深的灌木叢中,消失在夜色裡。
身後,火燒得更大,濃煙滾滾,把半個天空都遮住了。
圖魯帶著一千多人,從大營東邊衝出去,追進了那片著火的林子。
他在馬上伏低身子,眯著眼,盯著前方。
火光照在他臉上,那張粗獷的麵孔被映得忽明忽暗,眼睛裡滿是興奮。
“快!再快!他們跑不遠!”
他等了半個月,終於等到了淩風沉不住氣的這一天。
那個狐狸終於從洞裡鑽出來了。
他一定要抓住這個機會,一口咬住,絕不鬆口。
可追了半個時辰,除了火和煙,什麼都冇看見。
林子燒了大半,地上的枯草被燒成了灰燼,踩上去一腳灰,灰燼被馬蹄揚起來,滿天飛舞。
冇有馬蹄印,冇有腳印,冇有人影。
什麼都冇有。
隻有一堆還在冒煙的火堆,和滿地被踩斷的樹枝。
圖魯勒住馬,臉色鐵青。
他蹲下身,用手扒開灰燼,摸了摸地上的泥土。
泥土是涼的,冇有馬蹄踩過的痕跡。
他的臉色更難看了。
“他娘的!又是假的!”
他站起身,一腳踢翻旁邊一根還在冒煙的樹樁,樹樁飛出去,砸在另一棵樹上,火星四濺。
就在這時,傳令兵從後麵衝過來,馬跑得飛快,馬蹄踏在灰燼上,揚起漫天的黑灰。
“將軍!穀裡的炎狗突圍了!往東邊跑了!”
圖魯眼睛一亮。
嘴角勾起一抹笑——他終於等到了。
淩風在穀裡憋了好幾天,終於憋不住了,想趁他分兵的時候從東邊跑。
他勒轉馬頭,一揮狼牙棒。
“追!彆讓他們跑了!”
一千多人跟著他,從東邊折回來,追著劉三的尾巴往東邊跑。
十一月十四日,淩晨。
藏鋒穀穀口。
劉三蹲在拒馬後麵,手裡攥著刀,眼睛死死盯著穀口外麵。
拒馬是用削尖的木樁紮成的,一排排橫在穀口,木樁上還沾著乾了的血跡,分不清是北涼人的還是自己人的。
刀柄上的纏繩已經被汗浸透了,滑膩膩的,他攥得很緊,指節泛白。
他身後,兩百名夜不收隊員排成三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