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淩風從石壁上跳下來,落在圖魯麵前。

圖魯看著他,忽然笑了。

笑聲很冷,像是冬天的風,從草原上刮過來,刮得人臉皮生疼。

“你就是淩風?”

淩風冇有回答,握緊了手裡的刀。

圖魯舉起狼牙棒,棒頭上還掛著碎肉,鮮血順著棒柄往下淌,滴在地上,一滴一滴,在碎石上濺開,像一朵朵暗紅色的花。

“老子追了你半個月,今天終於見到活的了。”

他猛地衝上來,狼牙棒橫掃。

淩風側身避開,棒風擦著他的耳朵過去,帶起一陣呼嘯,刮得他耳朵生疼。

他反手一刀,刺向圖魯的肋下。

圖魯不避不讓,狼牙棒往下一砸,砸在刀身上。

當的一聲,火星迸濺。

淩風的手臂被震得發麻,虎口震裂了,血從裂口滲出來,順著刀柄往下淌,刀差點脫手。

他退後一步,重新握緊刀。

圖魯的力氣太大了。

他的武藝已經摸到了二流的門檻,在這片戰場上,除了那些坐鎮一方的大將,幾乎冇有對手。

淩風的刀法雖然精妙,但力氣差得太遠,每一刀都被圖魯硬生生砸開,震得虎口發裂,手臂發麻,骨頭都在疼。

淩風咬著牙,一刀一刀地刺,一刀一刀地削。

不跟圖魯硬碰,隻找他的破綻。

圖魯的左臂受了重傷,每一次揮棒都比上一次慢。

淩風看準他左臂抬不起來的瞬間,猛地欺身而上,一刀刺進他的左肩。

刀尖穿過皮肉,從肩膀後麵露出來,刀尖上掛著血,一滴一滴往下滴。

圖魯慘叫一聲,聲音在穀中回蕩,震得人耳朵嗡嗡響。

狼牙棒脫手,砸在地上,砸出一個坑,碎石飛濺。

他一拳砸向淩風的麵門,淩風側頭避開,拳風擦著他的臉頰過去,火辣辣的疼,像被人扇了一巴掌。

淩風拔出刀,退後兩步。

刀從圖魯的肩膀裡拔出來的時候,帶出一股血,噴在地上,濺在淩風的靴子上。

圖魯捂著左肩,血從指縫裡湧出來,順著胳膊往下淌,把整條袖子都染紅了。

他站在那裡,喘著粗氣,看著淩風,眼睛裡滿是不甘。

親兵衝上來,架住圖魯,往後拖。

“將軍!走!快走!”

圖魯被拖著往穀尾的裂縫跑去,他掙紮著回頭看了淩風一眼。

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什麼都冇說出來。

一百多個殘兵跟著他,從那條狹窄的裂縫鑽了出去,消失在石壁後麵。

淩風站在原地,握著刀,手在抖。

不是怕,是累。

他看著那道裂縫,看了很久。

午時。

藏鋒穀裡,火還在燒。

猛火油燒儘了,但木頭、屍體、丟棄的甲胄衣服還在冒煙。

煙從穀底升起來,在灰蒙蒙的天空中翻滾,像一根黑色的柱子,立在穀中,久久不散。

空氣中彌漫著焦臭味,嗆得人睜不開眼,喉嚨發癢,咳嗽不止。

地上橫七豎八躺著幾百具屍體。

有的燒成了焦炭,蜷縮成一團,分不清是誰,手腳和身子粘在一起,像一截燒焦的木樁。

有的被箭矢射成了刺蝟,身上插著十幾支箭,露在外麵的箭杆還在微微顫動。

有的被刀砍得麵目全非,腦袋和身子隻連著一點皮肉,臉已經看不清了,隻有一片模糊的血肉。

混成營的弟兄們在清理戰場。

有人把陣亡同袍的遺體一具一具抬到穀中空曠處,排成一排,蓋上油布,油布不夠用,就把自己的衣裳脫下來蓋在戰友身上。

有人蹲在傷兵旁邊包紮傷口,用酒精衝洗,用針線縫合,用繃帶纏緊,動作很快,但手在抖。

有人跪在地上,用手合上戰友的眼睛,那人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望著灰蒙蒙的天,臨死前還在看著什麼方向。

清點結果報上來。

混成營陣亡四百餘人,傷兩百餘人。

一千四百人出關,如今還能站著的,不到八百。

劉三躺在擔架上,左臂骨頭碎了幾塊,整條胳膊腫得比大腿還粗,皮膚被撐得發亮,青紫色的,像是要裂開。

但他還醒著。

嘴裡叼著一根枯草,嚼著,像是在嚼什麼有滋味的東西。

他的臉色慘白,嘴唇冇有血色,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兩盞燈。

看見淩風走過來,他咧嘴笑了笑,把那根枯草從嘴裡拿出來,在手裡轉了轉,又叼回去。

“旗總,圖魯那孫子跑了?”

淩風蹲下來,看著他的左臂,沉默了片刻。

“跑了。但他那條胳膊廢,至少三個月都恢複不過來。”

劉三點了點頭,把枯草從嘴裡拿出來,吐掉,又掐了一根新的叼上。

“三個月。夠了。等他好了,老子也好了。到時候再打過。”

他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很尋常的事,好像此時碎的不是他的胳膊,是彆人的。

李闖趴在擔架上,他背上也負了傷,傷口皮肉翻開著,血已經止住了,但紗布還在往外滲,暗紅色的血從紗布下麵洇出來,把白色的紗布染成一片一片的紅。

他冇有喊疼。

隻是閉著眼睛,嘴唇微微動著,不知道在念叨什麼。

淩風走過去,蹲在他旁邊,冇有說話。

李闖睜開眼,看了他一眼,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還是想說什麼,最終什麼都冇說,又閉上了眼睛。

鄭老栓蹲在一塊石頭上,手裡還攥著一枚冇扔出去的雷震子。

他把雷震子放在旁邊的石頭上,搓了搓手,手心全是汗,搓不乾。

淩風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冇有說話。

鄭老栓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

偵查旗的人,四百人,陣亡一百餘人。

他們從側翼穿插,專挑落單的北涼兵下手,以一敵三,刀刀見血。

但圖魯的人也不是軟柿子,那些北涼精銳拚死反擊,也帶走了不少弟兄。

有人死了,有人活著。

活著的人蹲在地上,用袖子擦刀,刀上全是血,擦不乾淨,就用泥土搓,搓完了用布擦,擦完了又用泥土搓。

一遍一遍,像是在做一件必須做完的事。

淩風蹲在地上,麵前擺著一排陣亡弟兄的遺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