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北關南門。
蘇清雪挺著大肚子站在城門內側,身邊跟著石鎖和石蛋。
她穿著一件寬大的棉裙,外麵罩著鬥篷,鬥篷是深藍色的,邊角繡著雲紋,風一吹就飄起來。
饒是這樣,那隆起的肚子還是遮不住,把棉裙撐得鼓鼓的,像揣了一個大西瓜。
風吹得鬥篷邊角獵獵作響,石鎖側著身子擋在她前麵,替她擋風。
他站得很直,腰板挺得筆直,像一堵小牆,手按在刀柄上,眼睛盯著城門的方向,學著淩風的樣子,警惕地盯著每一個靠近的人。
石蛋站在她另一邊,也學著哥哥的樣子,挺著胸脯,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像個老兵,但他的個子矮,胸脯挺得再高,還是夠不著蘇清雪的肩頭。
蘇清雪站在那裡,手托著腰,望著城門的方向。
肚子太大了,站著的時候腰會酸,得用手托著才能撐住。
但她冇有坐。
車隊緩緩駛入城門。
九輛馬車,一輛接一輛,車輪碾過門檻,發出沉悶的聲響。
馬匹喘著粗氣,鼻子裡噴出白霧,在暮色中格外顯眼。
吳掌櫃翻身下馬,動作很快,但落地的時候腿軟了一下,膝蓋彎了彎才站穩。
他快步走到蘇清雪麵前,正要單膝跪地行禮,一抬頭看見她那肚子,愣了一瞬,連忙直起身,改成了躬身抱拳。
他的腰彎得很低,頭幾乎碰到膝蓋,聲音也放輕了幾分,像是怕驚著什麼人。
“夫人,您這身子……怎麼還親自來了?這大冷的天,萬一受了風寒可怎麼好?”
蘇清雪笑了笑,扶住旁邊的石蛋穩住身子。
石蛋個子矮,肩膀剛好到她腰的位置,被她一扶,整個人繃緊了,咬著牙,站得紋絲不動。
“不礙事。吳掌櫃辛苦了,一路可還順利?”
吳掌櫃抹了把汗,還是忍不住多看了一眼她的肚子,欲言又止,嘴唇動了幾下,最終隻是答道:“順利。有朝廷的令牌,沿途驛站換馬換人,比預想的快了三日。”
他雙手呈上賬冊,腰又彎了彎。
又壓低聲音補了一句:“夫人,您千萬保重身子。有什麼需要搬的、跑的,吩咐手下人做就是了,彆自己動手。”
蘇清雪接過賬冊,點了點頭,冇有多說什麼。
賬冊很厚,牛皮紙封麵,邊角已經磨損了,但裡麵的紙頁還是乾淨的,字跡密密麻麻。
旁邊的守門校尉走過來,看見蘇清雪的肚子,也嚇了一跳,眼睛瞪得溜圓,嘴巴張了張,不知道該說什麼。
連忙招呼兩個士卒搬來一把椅子。
椅子是木頭的,靠背很高,上麵墊了一塊棉墊,棉墊已經舊了,但洗得很乾淨。
“淩夫人,您坐下歇著吧,站著太累了。”
蘇清雪本想推辭,石鎖已經把椅子接過來,穩穩當當地放在她身後。
石蛋拉著她的衣角,仰著臉說:“夫人坐。”
蘇清雪隻好坐下。
她坐下去的時候動作很慢,一隻手扶著椅子扶手,一隻手托著肚子,慢慢地往下坐,坐穩了才鬆開手。
吳掌櫃這才開始彙報募捐的明細。
他從懷裡掏出另一本小冊子,翻開,一頁一頁地念。
“銀一萬二千三百兩,糧草八十石,藥材二十箱,酒精六十壇。另有江湖義士數十人,自願隨車前來投軍。”
他的聲音沙啞,但每一個數字都念得清清楚楚,念完一個停一下,等蘇清雪點頭再念下一個。
蘇清雪聽完,合上賬冊,讓吳掌櫃先去帥府,徐帥要親自見他。
吳掌櫃應了,轉身要走,又回頭看了一眼蘇清雪的肚子。
突然想起來了什麼,從車裡掏出一個油紙包,遞過去。
油紙包不大,用繩子係著,繩子上打了一個死結。
“差點忘了,這是京城最好的醫館濟安堂開的安胎藥,我家婆娘懷孩子時吃的,說效果極好。夫人若不嫌棄,留著用。”
蘇清雪接過,道了謝。
油紙包拿在手裡沉甸甸的,能聞到一股淡淡的藥香味。
吳掌櫃這才放心地轉身去了。
他走得很快,但步子很穩,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噠噠噠,一下一下,很有節奏。
蘇清雪坐在椅子上,望著他的背影,又低頭看了看手裡的油紙包,把它遞給石鎖。
“收好。”
石鎖接過,小心翼翼地塞進懷裡,拍了拍,確認不會掉。
帥府正廳。
徐銳坐在主位,童安坐在一旁。
廳內燭火通明,把每一個角落都照得亮如白晝。
吳掌櫃雙手捧著賬冊呈上,單膝跪地,動作恭恭敬敬。
徐銳接過賬冊,翻開,一頁一頁地看。
“王老太,二十兩。”
“張記布莊,一百兩。”
“無名氏,三百二十文。”
每一筆都記得清清楚楚,字跡工整,一筆一劃,像是在刻字。
有的捐款後麵還標註了備註——“王老太,代詢其子王大壯,青崖關趙將軍麾下。”
徐銳看到這一行,手頓了一下,沉默了片刻,然後繼續往下翻。
他看了很久,賬冊很厚,一頁一頁翻過去,每一頁都密密麻麻寫滿了字。
合上賬冊。
“京城百姓的心意,本帥收下了。這些銀子,每一兩都會用在將士身上。替本帥轉告京城百姓——威北關在,北涼人就過不來。”
他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很重,像是從胸腔裡擠出來的,砸在地上能砸出坑來。
吳掌櫃重重抱拳,腰彎得很深。
童安放下茶杯,問起那些江湖人的事。
他的聲音不高不低,不緊不慢,像是在問一件很尋常的事,但那雙眼睛一直在打量吳掌櫃。
吳掌櫃說領頭的叫沈鐵衣,在江南武林德高望重,武藝高強,此番帶著幾十號人來投軍。
童安點了點頭,冇有再問。
徐銳開口:“讓他們去軍營報到。有武藝的,按兵部規矩,入伍即為什長。”
吳掌櫃領命,叩首退出。
正廳裡隻剩下徐銳和童安。
徐銳又翻開賬冊,看著那一條條捐款記錄,看了很久。
“三百二十文。”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
“一個孩子攢了三年的壓歲錢,全捐了。”
“我們不能對不起百姓的支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