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醫營裡,張濟仁正坐在門檻上,手裡攥著一把乾枯的白芨,歎了口氣。

白芨已經放了很久,顏色發黃,根須斷了大半,輕輕一捏就碎成粉末。

黃芪隻剩不到十斤,裝在袋子裡,袋子癟癟的,拎起來輕飄飄的。

當歸見了底,壇子空空的,底上隻有一層碎末,刮一刮還能湊出一副藥。

三七早就冇了,連裝三七的箱子都拿去劈了當柴燒。

連止血的粗布都不夠用了,護理隊的婦人把舊衣裳剪成布條,煮沸洗乾淨了再用,用完了煮沸再洗,洗得布條都發白了,薄得能透光。

院子裡鋪滿稻草,稻草上躺著傷兵,人挨著人,連落腳的地方都冇有。

**聲此起彼伏,有人喊疼,有人喊娘,有人已經喊不出來了,隻是張著嘴,眼睛望著灰蒙蒙的天,嘴唇一張一合。

林月茹蹲在一個傷兵身邊,用燒開冷卻下來的清水清洗他腿上的傷口。

清水洗不乾淨,傷口化膿了,黃白色的膿液從傷口裡滲出來,順著腿往下淌,散發著惡臭。

她用布條蘸著清水,一點一點地擦,膿液擦掉了又滲出來,擦掉了又滲出來,怎麼也擦不乾淨。

傷兵咬著一條布巾,額頭上青筋暴起,汗珠順著臉頰往下淌,但他冇有叫。

林月茹的手很穩,但眼眶是紅的。

她低著頭,不讓人看見。

院門外忽然傳來嘈雜聲。

不是**,不是腳步聲,是有人在喊,聲音很大,很興奮,像是發生了什麼大喜事。

一個年輕郎中跑進來,滿臉興奮,跑得太快,差點被門檻絆倒,踉蹌了兩步才穩住。

他的聲音都變了調,尖得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張老先生!來了!風雪商會的車隊到了!送來了二十箱藥材!”

張濟仁猛地站起身,手裡的白芪掉在地上,摔成了幾截。

這本就為數不多的藥被他糟蹋了,對此他儘管心疼,但也來不及低頭去撿,大步往外走。

走得太快,差點被門檻絆倒,扶了一下門框才站穩。

軍醫營門口,幾輛馬車停在那裡,馬匹喘著粗氣,鼻子裡噴出白霧。

士卒們正在往下搬箱子,一箱一箱,摞在地上,摞得整整齊齊。

張濟仁蹲下身,撬開一個木箱。

木箱的蓋子被撬開,露出裡麵滿滿當當的藥材。

上好的黃芪,根粗皮白,一根一根碼得整整齊齊,聞著有一股淡淡的藥香。

他伸手摸了摸,黃芪很乾,冇有受潮,根須完整,冇有斷。

第二個箱子撬開。

當歸,片大肉厚,油潤有光澤,是上等貨。

第三個箱子撬開。

三七。

張濟仁的手頓住了。

三七,金瘡聖藥,止血神品。

他拿起一塊三七,湊到鼻尖聞了聞,又掰了一點放進嘴裡嚼了嚼。

是真的。

上好的三七。

張濟仁抱著那箱三七,蹲在地上,老淚縱橫。

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木箱上,滴在三七上,滴在他的手上。

他冇有出聲,隻是蹲在那裡,抱著箱子,肩膀一抖一抖的。

旁邊的人冇有催他,隻是默默地把箱子搬進藥房。

一箱一箱從馬車上搬下來,搬進藥房裡,摞在牆邊。

藥房的地上堆滿了箱子,連落腳的地方都冇有了,但冇有人在乎。

林月茹站在一旁,看著那些箱子,眼眶也紅了。

她轉過身,對護理隊的婦人說:“去告訴傷兵們,藥來了。讓他們再撐一撐。”

她的聲音有些發哽,但每一個字都說得很清楚。

婦人點了點頭,轉身跑向院子深處,一邊跑一邊喊:“藥來了!藥材來了!弟兄們再撐一撐!”

院子裡,傷兵們聽見了,有人笑了,笑得滿臉是淚,有人靠在牆上閉上眼睛,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有人攥著拳頭,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張濟仁站起來,抹了一把臉。

臉上的淚和灰混在一起,糊了一臉,他冇有擦乾淨,隻是胡亂抹了兩把。

他的聲音沙啞,但每一個字都很有力,像是在發號施令。

“把這些藥材全部入庫,按方抓藥,不許浪費一粒。酒精先緊著重傷的用。老夫今晚不睡了,先把那幾個傷口感染的救回來再說。”

他轉身走回藥房,步子很大,很穩,像是年輕了十歲。

林月茹跟在他身後,也走進了藥房。

藥房裡,燭火通明,藥香彌漫。

張濟仁坐到案前,鋪開紙,提起筆,開始寫方子。

他的手不抖了,字寫得很穩,一筆一劃,像是在刻字。

林月茹蹲在箱子旁邊,把藥材一箱一箱打開,分類擺放,貼上標簽。

黃芪放左邊,當歸放右邊,三七放中間。

她的動作很快,但很仔細,每一味藥都看了又看,確認冇有受潮冇有生蟲,才放進藥櫃。

院子裡,護理隊的婦人已經開始熬藥了。

藥爐子生起來,火苗舔著鍋底,鍋裡的水咕嘟咕嘟冒著泡,藥香味飄出來,彌漫在空氣中。

傷兵們聞著那股藥香,有人笑了,有人哭了,有人閉上眼睛,終於能睡一個安穩覺了。

軍營校場。

沈鐵衣帶著幾十個江湖人站在那裡等著報到。

他們穿著各色衣裳,拿著各式兵器,風塵仆仆,但站得很直。

有的人穿著灰色短打,有的人穿著青色長衫,有的人穿著皮襖,有的人還穿著草鞋。

兵器也是五花八門——有刀,有劍,有槍,有棍,有斧頭,有鐵鍬,還有一個人扛著一把釘耙,像是從地裡直接上來的。

冇有人說話,冇有人交頭接耳,冇有人東張西望。

沈鐵衣走在最前麵,麵色平靜,但手心全是汗。

不是緊張,是怕被人認出來。

他的長刀掛在腰間,刀鞘擦得乾乾淨淨,在暮色中泛著暗沉的光。

一名參軍走過來,上下打量了一眼。

參軍四十來歲,瘦高個,臉上有一道從眉梢劃到顴骨的刀疤,眼睛很亮,看人的時候像是在審視。

“誰是領頭的?”

沈鐵衣上前一步,抱拳道:“草民沈鐵衣,江南人氏,學過幾年刀法。這些人都是自願來投軍的,請大人收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