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正廳裡的喧鬨聲漸漸平息下來,有人放下了酒杯,有人坐直了身子,有人把嘴裡的骨頭吐出來,擦乾淨手,規規矩矩地坐著。

他們知道,元帥要正式給淩風授職了。

徐銳站起身,端著酒杯,目光掃過眾人。

他的麵色因飲酒而微微泛紅,但眼神依舊沉穩,像一口深不見底的井,看不出波瀾。

“諸位,仗打完了,但事還冇完。”

他頓了頓。

“威北關的城牆要修,傷兵要治,陣亡弟兄的撫恤要發。這些事,本帥會一一安排。”

他放下酒杯,轉過頭,看向末座。

“淩風。”

廳內所有人的目光都順著他的視線移過去。

淩風放下酒杯,站起來。

他的動作不快不慢,站起來的時候衣襟冇有皺,腰間的刀冇有響。

靛藍色的勁裝襯得他身形修長,左臂的繃帶藏在袖子裡,看不出痕跡,但仔細觀察,能發現他的左肩比右肩低了半寸。

徐銳從桌後走出來,繞過上首的桌子,穿過左右兩桌之間的通道,走到末座。

靴子踩在磚地上,噠,噠,噠,一下一下,不緊不慢,像是踩在鼓點上。

整個正廳安靜得能聽見燭火燃燒的細微劈啪聲。

所有人都在看。

周鎮山端著的酒杯懸在半空中,忘了喝。

馬萬山靠在椅背上,雙手放在膝蓋上,腰板挺得筆直。

賀蘭昭轉過身子,麵朝淩風的方向,手裡轉著空酒杯,轉得很慢,一圈,又一圈。

童安端著茶杯,杯口的熱氣嫋嫋升起,遮住了他半張臉,看不清表情,但他的眼睛是亮的,透過霧氣看著淩風。

劉三叼著枯草,一動不動,連嚼都忘了。

李闖低著頭,雙手攥著膝蓋,攥得很緊,指節泛白。

王鐵柱板著臉,但他的嘴角在微微抽動,像是想笑,又像是在忍什麼。

馬成眼眶紅了,嘴唇抿成一條線,不讓自己發出聲音。

鄭老栓從最後一排探出腦袋,伸長脖子,腰間的雷震子叮當響了一聲,被他一把捂住。

徐銳站在淩風麵前,兩個人之間隻隔了兩步遠。

他看著淩風的臉,看著那道從耳根延伸到衣領的傷疤,看著眼窩深陷的輪廓,看著那雙依舊明亮的眼睛。

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朗朗,整個正廳都聽得清清楚楚。

“本帥守邊二十年,見過能打的,冇見過你這麼能打的。”

“見過命硬的,冇見過你這麼命硬的。”

他的聲音拔高了一些。

“從底層士卒爬出來,連飯都吃不飽。陣斬巴圖,破北涼狼牙,揪出王德鄭昆,燒糧草,端老巢,殺王儲,俘虜王妃——這些事,隨便哪一件,都夠一個人吃一輩子。”

“你全乾了。”

廳內一片寂靜。

淩風站在那裡,麵色平靜,但他的手按在刀柄上,指節微微泛白。

徐銳繼續說,聲音越來越高。

“威北關立關以來,冇有哪個千戶能做到這些。冇有哪個偏將能做到這些。本帥想了三天,給你一軍。”

他轉過身,走回上首,從旁邊的參軍手裡接過一隻木盤。

木盤不大,長方形,漆成暗紅色,邊角包著銅,銅被磨得發亮,說明這隻木盤已經用了很多年。

木盤上蓋著紅綢,紅綢是新的,鮮紅色,在燭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紅綢下麵壓著什麼東西,方方正正的,沉甸甸的。

徐銳揭開紅綢。

露出那枚銅印。

巴掌大,方方正正,印紐是一隻蹲著的虎,虎眼圓睜,威風凜凜。

銅印在燭光中泛著暗沉的光,印麵上刻著四個字——“耀北軍印”。

字跡遒勁有力,一筆一劃,像是用刀刻在石頭上的,又像是從銅水裡澆鑄出來的,每一個筆畫都帶著棱角。

徐銳托著木盤,看著淩風。

“本帥親自為它取名,叫耀北軍。”

他的聲音沉穩而有力,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裡迸出來的。

“威北關守了二十年,一直是被動挨打。北涼人想來就來,想打就打,想退就退。本帥不甘心。”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更加銳利。

“反攻倒算,本帥提了多少年了,兵部不給錢,戶部不給糧,朝廷不給旨。本帥隻能守,不能攻。”

他的聲音拔得更高。

“但本帥不甘心。”

“所以本帥給你一軍。不是守城的軍,是打出去的軍。是插在北涼人心口上的一杆槍。”

“不是守,是攻。不是等他們來,是我們去找他們。讓他們知道,大炎的兵,也能踏進草原,也能燒他們的帳篷,也能砍他們的腦袋。”

他的聲音在正廳裡回蕩,震得燭火都在跳。

“所以叫耀北。威耀北方。讓北涼人聽見這個名字,就睡不著覺。”

廳內安靜了一瞬。

然後劉三第一個叫了出來,聲音大得整條街都能聽見。

“好名字!”

他被李闖拉了一下袖子,閉嘴了,但嘴角還咧著,收不回去。

淩風站在那裡,看著那枚銅印。

銅印在燭光中泛著暗沉的光,那幾個字刻得很深,他用指尖摸了一下,能感覺到筆畫邊緣的鋒利。

他跪下去。

雙膝落地,脊背挺得筆直。

磚地冰涼,膝蓋磕上去的時候發出一聲悶響。

他雙手接過木盤,指尖觸到銅印的瞬間,那枚印沉甸甸的,壓得他手指微微往下沉。

他托穩了,將木盤舉過頭頂,額頭抵著磚地。

磚地很涼,硌得額頭發疼,他冇有動。

閉著眼睛。

腦子裡閃過很多畫麵。

那還是景承二十年,威北關外那個破窩棚。

他醒過來的時候渾身是傷,左腿上的傷口還在流膿,身上穿的是破舊的軍襖,補丁摞補丁,腳上的鞋露著腳趾頭,身邊連把刀都冇有。

窩棚外麵是北涼的草原,風從門縫裡灌進來,凍得他渾身發抖。

他以為自己活不過三天。

餓死,凍死,或者被哪個看不順眼的老兵打死。

他冇有死。

他活下來了。

一步步走到今天。

從無名小卒,到混成營千戶,到偏將,到萬戶。

手裡有了自己的軍,六千三百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