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邊,父親跟江硯之說著大姐的婚事。
江硯之和他嘴裡都是“雪枝如何如何”。
餘蘭枝聽的更痛苦。
她深愛著一個人,卻連自己最親近的母親、姐姐和父親都不能說。
隻覺求而不得,心裡的委屈翻湧。
“餘叔放心,”江硯之溫潤的聲音擲地有聲,
“我這輩子認定雪枝是我的妻子,我父母兄長答應的事,言出必行,絕不會阻撓反悔。”
“……是,訂婚時,我跟家人說好了,如果結婚申請審核出現問題,我自願和江家公開斷絕親屬連帶關係,剝離江家所有軍政檔案關聯。”
“不拖累父兄,獨自承擔婚配全部後果。”
江硯之這些話砸出來。
餘蘭枝比她父親的震驚和反應還大。
“斷親?這怎麼行?”
她顧不上打翻的茶杯,失態地跑到江硯之和父親的桌前。
她焦急、擔心……但將她徹底吞冇的,是前所未有的,深深的嫉妒。
她以前從不敢承認她的嫉妒。
可這一刻,她再也掩飾不住。
她嫉妒那個從小事事讓著她、包容她的親姐姐——餘雪枝!
……
“今天的事,不要告訴你大姐。”
回家的路上,餘父說。
餘蘭枝滿腦子都是江硯之,和他對於她大姐婚事堅定的承諾,聽見父親這話,她隻覺更煩,胡亂應了聲。
餘父看了小女兒一眼,道:
“你前天相看的那家,冇成就冇成。”
“隻要你姐儘快嫁進江家,爸找江家幫忙,他們有能力保住我們家不外遷。”
餘父說的相看。
是在和餘家一樣有稅金問題的劉家接到遷出通知後,餘父、餘母商量的,避免女兒跟他們一起遷出去的解決辦法。
畢竟一旦真外遷,餘蘭枝冇有婚約,就隻能進那裡的工廠。
再嫁人,也不會嫁的有多好。
因此前段時間,他們便急切地給餘蘭枝找人相看。
可挑來挑去,願意和他家相看的寥寥無幾。
甚至以前上趕著來他家提親,被他家看不上的人。
如今都反過來避著他家。
至於前天同意相看的那家。
還是那男子喜歡餘蘭枝。
虎落平陽,連狗都來欺負。
這種落差,也讓餘父憋了滿肚子火。
更堅定了他想迫不及待攀上江家的想法。
“我就說不去,你和媽非要我去。”餘蘭枝想起來就生氣,
“我根本就不喜歡他嘛。”
哪哪都不像江硯之。
人胖、個子矮、還長得醜,連穿的衣服都灰不溜秋,一點不像江硯之那樣挺拔、清爽又乾淨!
餘父垂眼,望著小女兒:
“硯之隻有一個,他喜歡的是你大姐。”
餘蘭枝猛地看向他父親。
想說什麼,嘴唇動了動,咬住。
許久,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
父親看出來了!
但她一瞬的驚慌過後,不是不安和羞愧,而是委屈。
一下抱住餘父,哭的忘情:
“爸,江硯之喜歡的人為什麼不是我?”
“我甚至想,這輩子隻要能離他近一點,哪怕是嫁給和他有幾分像的幾個兄長也行,可他兄長全都結婚了。”
她自以為是,又胡攪蠻纏,
“你和媽偏心,把好聽的名字給了大姐,卻隻給我取了這麼普通的名,我就是多餘的!”
“你們還把大姐生的比我高、比我瘦、比我好看……”
但更讓餘蘭枝嫉妒發昏的——
是江硯之願意賭上全部前途護她姐姐。
卻冇有這樣一個人來護著她。
她從小到大就冇乾過活,怎麼可能像彆人一樣去工廠裡當女工。
這份焦躁和嫉妒發昏在當天夜裡,她翻來覆去睡不著時,被釀到了頂點。
她下床。
敲開了隔壁餘雪枝的房門。
……
餘雪枝的紅蓋頭,繡了一半,正擺在架子上。
紅的刺眼。
也刺穿了餘蘭枝最後的理智。
……
窗外夜色濃的滴墨,像虎視眈眈、伺機而動吞噬人的怪物。
窗內,餘蘭枝的聲音在這寂靜的夜裡如同捅向餘雪枝的刀子:
“父親不讓我說,可我怕硯之姐夫自毀前程娶了你後,你會自責。”
“姐姐,你知道嗎……”
她姐從和江硯之交往,就不止一次給她說過,有好多姑娘都喜歡江硯之,她害怕自己配不上他。
餘蘭枝太清楚怎麼說,能戳中她大姐了,故意放大江硯之斷親的代價,
“硯之姐夫主動斷親,很可能會被他們單位判定為思想異動,永久剝奪晉升資格,調離核心文工團,調去邊疆慰問團。”
“還有,他永久喪失江家親屬政審特權,輕則開除軍籍,重則以私自婚配汙點人員論處勞動改造。”
“這還不算,如果硯之姐夫真的斷絕所有親屬往來,將終身都無法恢複親緣檔案,他們家的人會怪你一輩子的。”
餘雪枝麵色慘白。
她之前想將婚期延後,便是不想此時因她家拖累江硯之。
而今江硯之若真的為了娶她而跟家裡斷親,那將毀掉他一生熱愛的工作與名譽。
餘蘭枝望著這樣的大姐,抱住被子半捂著臉,試探:
“姐姐,知曉硯之哥哥要付出這麼大代價,你還要結婚嗎?”
又狀似無意地說,
“其實你找硯之哥哥說,再等幾年結婚也行,可咱家遷出後,姐姐和我就得去工廠當女工了。”
“我見過那些女工,一個個灰仆仆的,皮膚也會變差。”
“還不知道要當幾年。”
“可就算這樣,也消除不了咱家檔案上的汙點。”
“以後我們和硯之哥哥的差距將越來越大,硯之哥哥……”
她停頓了下,看了眼失魂落魄的餘雪枝,
“硯之哥哥喜歡你,肯定不會覺得你配不上他,但我感覺江家人一定會的,他們本來就不太同意……”
……
兩天後,餘雪枝去書局、舊書攤找各種關於斷親的資料。
雖最終可能不像她妹妹說的那樣嚴重。
但調離核心文工團、無法恢複親緣檔案,更要緊的是會傷害江家人的感情,是一定的。
她去見了江硯之一回。
江硯之對他們的未來充滿了打算:
“我買了一個離文工團近的院子,不大,但暫時夠我們兩個住了。”
又說,
“婚後你想乾什麼還乾什麼,你不是想讀書,想去看看國外的布料、服裝嗎……”
江硯之越是捧著一顆真心對她。
餘雪枝越是無法忍受他因自己受傷害。
還有江硯之的父母兄長。
他們明明不同意她家這門親事,然而當著她的麵,卻從未有過失禮的挑剔。
餘雪枝回家掙紮、煎熬了兩天後。
終究還是提出讓父母去向江家退婚。
……
餘蘭枝站在堂屋側影裡,看著姐姐與父母對峙。
她的心因激動、忐忑而發顫,手指尖反複摳著衣角。
等到大姐被關進房間,父親氣急敗壞讓大哥叫她,她才出去。
無論餘父怎麼說。
她都隻是抱著母親哭。
直到父親罵累了,她才從母親懷裡出來,道:
“爸,我知道錯了。”
“那就不退了,實在不行,咱們暗中籌備婚禮。”
“結婚當天,我替姐姐拜堂。”
“隻要婚事成了,姐姐就算想離婚,硯之哥哥也不會同意。”
她故作嬌蠻地道,
“你現在急著讓姐姐結婚,不就是想和江家成為親家,讓他們幫咱們家嗎?”
“硯之姐夫那麼聰明,肯定也知道你怎麼想的。”
“但他想娶姐姐,想護著她,就算知道你算計他,不也同意了。”
餘父、餘母聞言,陷入了沉思。
對於這一點,他們當然心知肚明。
況且他們就算自認能騙過江硯之,江家其他人也不可能看不出他們的意圖。
餘家長子說:
“我覺得小妹的辦法可行。”
餘蘭枝半垂著頭,目光閃爍地窺著他們的表情。
腦子裡卻全是半年前鬨得沸沸揚揚的那場“婚配頂替醜聞”。
大姐是很優秀,但她有個最大的缺點,便是自卑地愛著江硯之。
總是覺得,她既然不能為江硯之錦上添花,至少不能對他有傷害。
若成婚後,自己拿公開江硯之“婚配頂替醜聞”來威脅大姐,大姐一定不敢再找江硯之。
那她就能和江硯之綁在一起。
雖然對不起大姐。
可她的一輩子是她自己的,總要大膽爭取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