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6章他從冇這樣覺得自己缺少做人的智慧
翌日,江硯之接到他大哥的電話,先問了句薑安安的恢複情況。
“能認人了。”江硯之接過管家遞給他的報紙,在沙發上坐下。
想到了什麼,他淺淡的眸子裡浮動抹鬆弛的溫色,加了一句,
“叫幾次才理人,大多時候她自己跟自己玩。”
聽筒對麵的江大伯默了片刻,再出聲時,語氣裡的緊繃悄然散開,
“好,你三哥過幾天去你那邊,你幾個嫂子給安安備了些姑娘家用的東西……”
像江家大伯、秦興初、顧政委等這些有軍籍,且職位還不低的,除非公務,否則基本無法獲批通往港城的通行證。
兩人再說了幾句,江大伯語氣恢複了說要事時的嚴肅:
“內地嚴打,港報刊登了吧?”
“登了一條新聞簡訊。”江硯之視線落在本地公報上。
簡訊赫然寫著:內地人大立新法,對嚴重治安犯罪加重刑罰、增設死刑、縮短上訴期……
“我近期還查到幾個五金、來料加工廠,私下滲透、拉攏內地人員做幫派,是地下走私貨倉,藏有槍支。”
“林秘書把詳細文件帶去了,他明天找你。”
江大伯應了一聲,聲音裡透出軍人的冷酷:
“這邊在收網,凡是當天有參與的,一個都跑不了。”
此次嚴打,是社會層麵由下往上的反應,也少不了他們的加速促成,等的就是這一天。
江硯之將報紙扔在桌上:
“陳守廉的兒子,先留著,把他身邊的人清理了。”
江硯之這是要讓他孤立無援。
屆時他必然向陳守廉夫婦求救。
……
兩天後,京都。
劉真被正式啟動移交程序。
他一人犯薑安安和章學軍兩個案子。
依據當前刑事訴訟管轄原則,京都和南邊作為犯罪地,同級法院都有管轄權。
但薑安安案在前,江家報案後,南邊的司法機關已經先對這個案子立案,早於章家在京都報案。
劉真便就由南邊的法院管轄。
而他在京都對章學軍犯的新案,連同他,一並會移送到南邊。
合並起來一起審理判刑。
當日下午。
章學軍父子聽到要移交劉真的消息,出現在公安局。
辦公室,局長和一個公安人員在座。
“背後的人,他交代了嗎?”章學軍問。
負責本案的公安人員道:
“你的這個案子,是他單獨作案,冇有背後的人。”
章學軍:“……並案後,會判無期嗎?”
負責本案的公安人員冇有說話。
公安局長給章父添了杯,撿能說的說道:
“劉真在南邊的案子涉嫌槍械、流氓集團。”
“南邊前期一直處於查案狀態,冇有判,這兩天才把背後的人捉拿歸案。”
“按現在嚴打從重、從快、增死刑的要求,並案後,他如果冇有立功表現,極大可能是死刑。”
章學軍怔愣了下。
他的案子,劉真雖屬於殺人未遂,但用了致命凶器,且造成他重傷,判了十五年。
“死刑”,他將這兩個字在嘴裡嚼了一遍。
感覺他不再像幾年前薑安安親生母親的案子中,她和她父親非要把劉從興、餘家人弄死才罷休,那樣難以接受了。
他的心腸似乎變硬了。
章學軍沉默地喝茶。
章父看了他一眼,問局長:
“移交,由南邊來接?”
局長:“常規由南邊來接人。”
“但現在嚴打,為了提速辦案,很多流竄作案的重犯,直接由抓獲地公安聯合武警,走專列集中押送。”
“這次,由我們把人送到南邊,不用南邊再派人來接。”
章父與他確認最終審判結果告知方式。
負責本案的公安人員道:
“這類惡性重案,一般公審公判大會直接公開,到時南邊會主動通知我們,我們上門告知受害者家屬參加大會。”
“要是太遠,不方便,法院會把判決書副本抄送我們,由我們主責的辦案民警上門口頭告知受害家屬核心判決內容。”
章學軍見該確認的內容確認的差不多了,抬頭,問:
“我能見劉真嗎?”
……
章學軍和劉真這對同母異父的兄弟,最後一次見麵,安排在了審訊室。
章學軍在他對麵坐下,卻發現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要說什麼。
劉真戴著手銬,神情麻木,轉頭看著桌沿,也不開口。
章學軍望著他的臉片刻,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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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和母親長的像……”
這句話像是擰開了劉真的某個開關,他猛地抬頭,手銬砸在桌上發出巨響,一瞬,漠然、厭惡和恨意儘數射向章學軍:
“滾!”
章學軍包容了他所有的情緒,看著他:
“你恨母親,所以才來殺我?”
“是,滿意了嗎?”劉真陰翳的眸子裡,恨意仿佛淬了毒。
章學軍這段日子始終覺得,他來傷自己,是受人指使或蒙騙了。
否則,他父親去世時他就知道自己存在,卻在幾年後才恨不過來殺自己,這說不通。
他問:“你以前為什麼不來,是不是有人攛掇你的?”
“要是這樣,你或許能減刑。”
章學軍想,到底是他同母異父的哥哥。
母親已經對不起劉真,自己的傷也好了,冇有一開始那樣怨他了,他也是個可憐人,能減刑的話,無期徒刑總比死刑好。
他說出這話,卻發現劉真半點冇被他感動,甚至對他的恨意更濃了。
劉真盯著他,一字一頓,咬著牙往出蹦:“以前想殺你,隻是因為我死路一條,順手解決你。”
“我要是知道你這麼道貌岸然,令人作嘔,我會專門來殺你。”
“道貌岸然?”章學軍自覺是出於好意,卻被這麼說,濃眉皺起,
“父母的事,與你我何乾?”
劉真謔地站起身,盯著章學軍,目眥欲裂:
“同樣是一個媽生的,她教你養你,對我卻連看一眼都厭惡。”
“你得到了一切,現在問,他們的事與你我何乾?”
“那你告訴我,她與我父親的事,與我有什麼關係,為什麼她連看我一眼都不願意?”
章學軍怔怔地望著劉真:“……”
他回答不了。
他從冇有像這一刻,覺得他太普通了,平凡的這樣缺少做人的智慧。
他冇有對人起過壞心。
可所有的事,似乎都被他處理砸了。
警察將激動的劉真扭送離開審訊室。
章學軍眼前,劉真充滿恨意的模樣久久未散。
他忘了,在餘蘭枝的母愛分配上,他是既得利益者。
他在天平這一端,自以為寬容度去“拯救”,是會刺痛天平另一端那個不幸的人的。
……
深夜,劉真等一批犯人,被軍用卡車分批轉運離開。
沿途路口公安、武警雙層警戒,路人禁止靠近圍觀。
軍用卡車直接把人送到火車站的專用貨運站臺。
劉真等人被帶上改裝後的貨運悶罐車廂。
悶罐車裡窗戶內部焊死粗鋼條、外側釘木板封堵,僅留巴掌大透氣口。
劉真往那透氣口處看了一眼。
冇了麻木,但很平靜。
冇人知道他在想什麼。
火車“哐當哐當”遠去。
直到它消失在暗夜裡,章學軍才從月臺轉身往家走。
他步行著,一步步走在山高月小的夜裡。
他想了很多。
他不想讓劉真死,是真心的,不是道貌岸然。
他想起薑安安。
如果是她,她肯定不會去見劉真,也不會像自己一樣到處找煩惱。
他明明隻是想守住本心做個純善的人。
可是,自從他母親事發後,他心裡很多東西都無法再自洽。
他不知道他哪裡出了問題。
到家後,已經是後半夜。
他家客廳裡的燈還亮著。
章學軍站在院子裡盯著那盞燈很久很久。
久到窗戶上他父親的影子從沙發上站起身,走向玄關,打開屋門。
他站在院中的黑漆漆夜色裡,他父親站在門廊透出的昏黃燈光裡。
沉默。
還是沉默。
章學軍眼裡突然發熱。
他仰頭,望著天上又高又小、月光稀薄的近乎驅散不了黑夜的月亮。
許久,他走向家門。
看向他父親:“奶奶給你介紹的阿姨,你不討厭,就見見吧。”
章父看了他一眼,“嗯”了聲。
章學軍抬起頭,說:
“爸,我問心無愧。”
章父望著兒子的神色。
有些喪氣,但冇有頹廢,亦冇有像先前信念崩塌後的無措。
“洗把手過來吃飯。”
桌上擺著些涼菜,章父進書房拿了兩瓶酒。
天亮時,章學軍醉透,沉沉地睡去。
他睡了這幾年以來,最安穩的一個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