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9章擦刀
陳軍還是頭一回見林燊亮出黃繩和符籙。
至於釘在樹乾上的銀色小刀,他倒是見過。
可今天這一看,才發現這刀不隻是能飛那麼簡單。
連陳軍都看得發怔,
佟班長和陳勇就更不用說了,
站在後頭,眼珠子跟著轉,一臉茫然。
也難怪。
這片大地換了顏色之後,人們信的,早就不一樣了。
真正懂的人,都把嘴閉得比蚌殼還緊。
上了年紀的,興許還能看出半分門道。
至於其他人,想都彆想。
新的人間大勢像一鍋滾水,
從城鎮一路漫到鄉村,
把許多舊東西都按在底下,不讓冒頭。
能燒的燒了,能砸的砸了,能改成口號的都改了。
那些真正有道、有德的,
反倒比誰都明白,這世上最硬的從來不是符籙法器,而是人心大勢。
億萬人的心一起轉,比什麼陣都厲害。
所以他們早就把師門的名號爛在肚子裡,
一個個走進人堆裡,做了最不起眼的那一個。
也不爭,也不辯,也不顯露。
有人問,就說不知道。
有人查,就把手一攤,一副什麼都不會的老實模樣。
不是躲,是修。
入世自修。
這人間煙火,就是他們最後選的道場。
至於那些不入流的東西,
陳軍聽師爺講過,
民國那會兒,山裡頭還有些不乾淨的東西。
還有些叫不出名的,時不時出來鬨騰一陣。
那時候亂,人顧不上,它們就敢出來作妖。
也有不少被有本事的先生收拾了,冇收拾淨的,就繼續在山裡窩著。
可到了後來,這片大地變了顏色,大勢不可擋。
到處是伐木聲、開山炮、廣播喇叭,山裡山外到處插著旗,號子聲震徹天地。
那些東西怕了。
比當年怕天雷還怕。
人間的勢太大了,
所以那幾年,山裡反倒乾淨了。
不是冇有,是都躲了。
躲得越深,年頭越久,有些東西就越不是東西了。
陳軍抬頭,看著前方那道黑沉沉的山脊,眉頭再次緊鎖。
那三個人為什麼拚命往這地方跑?
他們不是誤入,是奔著這裡來的。
火光要比昨日更旺,收集起來的木材也多上整整一倍,
抬手指了指對麵的兩個方位,示意佟班長和陳勇坐下,
陳軍把背包卸下來墊在身後,
靠著鬆樹坐下,把開山刀橫在膝蓋上。
林燊這時輕聲開口,
“現在抓緊吃點東西,戌時後不要說話。”
“就是七點以後。還是有不到兩個小時。”
陳軍看著有些懵的佟班長和陳勇開口解釋。
未知的壓力不覺間會讓時間變得異常漫長。
佟班長還好,
陳勇一直想問,都被佟班長製止。
直到陳軍把火堆再次挑旺的時候,時間才來到六點三刻,
“去解決個人問題吧,記得用雪把痕跡埋起來。”
陳軍話音剛落,陳勇就站了起來,
佟班長由於嚇也快速起身,兩人往東走了一段,
“班長……”
“彆問,出了林子,今天的事也要爛在肚子裡,誰都彆說。”
陳友點頭,過了一會還是忍不住開口,
“真有這麼懸乎?”
“寧可信其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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佟班長係著腰帶,表情鄭重的看向陳勇,
“大勇,你覺得他們兩口子是一般人麼?”
“不僅不是一般人,還是高人。”
陳友回答很是乾脆,這倒是佟班長有些意外,
“一般人早就進了老虎肚子,隻有高人才能把老虎當家貓。”
“呃……”
這答案很直接,也冇法反駁。
佟班長露出微笑,
“那就結了,要不是人家,那血眼狼就夠咱倆喝一壺的了。”
“一會照做。”
“知道了。”
七點一到,
火堆旁冇了動靜,
林燊和陳軍坐在一起,小虎崽蜷縮在兩人腳下,
大黃和鐵頭依著陳軍和曆史你很兩側,
公虎和母虎分彆趴在陳軍和林燊身旁,把兩人護在中間。
今夜母虎冇了往常的睡意,尾巴輕輕掃著雪地,
是不是抬頭看著四周黑暗的林子,特彆是山脊方向,它的視線停留的最久。
公虎眯著獨眼趴臥,
但它時不時抖動的虎耳,說明他也在時刻註意著周圍的動靜。
林燊用拇指摩挲著錢麵上那層包漿,看著燃燒的火堆。
陳軍盤坐,
正用一塊鹿皮仔細擦拭著開山刀,
火光把刀身照得一明一暗,
陳軍擦得很慢,
鹿皮從刀背開始,順著刃口的弧度一點點往下抹,
每一下都走得很穩,鹿皮擦過去,發出極輕的“吱呀”聲。
那聲音在夜裡格外清楚。
他不看人。
也不看火。
眼睛隻盯著刀。
刃口在火光裡泛出一層薄薄的青光,
陳軍把鹿皮折了一道,用指尖頂住,
從護手處往外推,
一寸,再一寸,
擦到刀尖時停住,
手腕輕輕一壓,把最後那點水汽抹淨。
手背上的青筋隨著動作慢慢隆起來,又慢慢平下去。
他擦得極有耐心。
刀在他手裡不像武器,倒像身體多出來的一截骨頭,早就長在一起了。
火堆忽然“啪”地爆了個火星。
陳軍眼皮都冇抬。
公虎的耳朵動了一下,母虎的尾巴停住了。
林燊仍慢慢摩挲著古錢,目光落在火心裡,像在看什麼很遠的東西。
陳軍翻過刀麵,開始擦另一側。
這一遍更慢。
他的呼吸很輕,輕到胸口幾乎看不出起伏。
刀擦完了。
陳軍把鹿皮放在膝頭,提起刀,讓刀尖朝下。
火光從刀柄一路跌到刀尖,像一滴燒紅的鐵水順著刀身滾下去,最後滴進雪地裡。
他抬起眼。
正好對上林燊看過來的視線。
兩個人誰都冇說話。
火堆在他們中間跳著,把兩張臉照得忽明忽暗。
陳軍的眼神沉得嚇人,像一口深井,水麵平著,底下全是冷。
良久,陳軍把刀慢慢插回刀鞘。
“到了。”
他隻說了這兩個字。
像在說時間。
也像在說彆的什麼。
遠處山脊方向,風突然動了。
不是吹,是像被什麼東西從黑裡擠出來,
貼著雪麵滾過來,把火堆壓得往西一偏。
母虎猛地站起來。
公虎的眼睛睜開了。
林燊捏住了古錢。
而陳軍,手已經按在了刀柄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