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日,薑安安回到京大,處理她自費留學的事。
楊書記打量她片刻,道:
“精氣神看著不錯,但身體過於消瘦了,現在返校,影響治療嗎?”
“不影響,”薑安安笑了下,
“現在就是養著,定期做檢查就行。”
楊書記微頷首,似覺得她這狀態不適合閒聊太久,拿出一遝資料,直接切入正題:
“你這種情況,說成公派轉自費,不確切。”
薑安安雖曾經拿到了公派名額,也簽了《出國留學協議書》。
但人冇出國、國家還冇撥付任何經費。
“準確地說,你是屬於主動申請正式放棄公派名額,資助人從國教委換成親屬自費擔保。”
薑安安擔心出岔子,跟他確認:
“我九月份直接去芝大辦理入學就行嗎?還需不需要重新參加芝大研究生入學考試?”
“不用,”楊書記道,
“芝大的錄取是獨立的,和咱們國內公派是兩套體係。”
“你神情公派留學那會兒已經參加考試,拿到了芝大的offer。”
“去年七月,你家人拿來醫療證明,我們已經成功申請延遲入學一年。”
按照楊書記的意思,那邊的研究生院校跟國內一樣——
重病屬於可批準延期理由,經濟學碩士項目允許延1年,錄取保留,不需要重新申請。
楊書記說著,將一張資料給她,道:
“這是上個月確認你能按期回來後,給你重新申請的非移民學生身份資格證明(i-20),去領館申請f1自費學生簽證。”
薑安安接過,楊書記又叮囑她:
“去麵試時,會重點盤問你原本拿到了國家公派,為何放棄、轉為自費,可能懷疑你有移民傾向。”
他取出下麵一張紙,給薑安安,
“這是我讓學校給你開的因重病凍結學籍一年的證明。”
又問,“你手頭有病曆嗎?”
薑安安點頭,
“有,帶了一開始確診和後麵幾次恢複的重要節點的病曆。”
她和江硯之從港城回來前,想著或許會用到,便整理地帶回來了。
“好,”楊書記道,“你去辦簽證的時候,一並帶上,作為證明材料。”
楊書記再給她交代了些其他事,便和薑安安出辦公室。
邊走邊道:“去了芝大也不用太擔心,你林師哥在那邊一年了。”
他指薑安安手裡的資料袋,
“你師哥昨天還打來電話問你的情況,讓我把他的電話號碼寫下交給你。”
“你出發前給他打個電話,他到機場接你。”
說著話,兩人到了校門口。
秦嶼走過來,跟楊書記打了聲招呼,拿走薑安安手裡的資料袋。
楊書記停了腳步:
“回去吧,離開學還有一段時間,你這幾個月還是要好好修養身體。”
薑安安覺得自己在大學能遇到這麼一位引導她的老師,真的很幸運。
鄭重地給他深深鞠了一躬,
“楊老師,一直以來,給您添麻煩了。”
“這幾年,謝謝您的栽培!”
夏日衣服單薄,薑安安後背的脊骨都清晰可見。
秦嶼瞧見,眼底便動的厲害,喉結微微滾了下,移開眼,似不忍再看。
楊老師還記得薑安安四年前入學不久,第一次去鳳縣調研時,她健康的模樣。
一天跟著他們這些男子從早走到晚都不喊累。
可剛才說了不到兩小時的話,她麵上就帶了疲憊。
他扶了下她胳膊:
“回去好好好吃飯。”
……
上了車,秦嶼將座位往後給她調了下了,道:
“你累了,休息會兒。”
薑安安今天還想去找任江月和秦麗華,看服裝廠和服裝店。
之前她隻是離開了一年多,可留學後,她得離開至少三年。
如果仍舊全部交給她們打理,而她還從中拿大頭的營收。
這不合適。
畢竟親兄弟還要明算賬呢。
她留學之前,這件事得有個妥善的處理辦法。
“麗華今天下午把賬本送過來,你先看。”秦嶼將車開的很慢很穩,打了半圈方向盤,轉向城東住處。
薑安安視線落在秦嶼握著方向盤的骨節分明的手上一瞬,抬眸望向他的側臉。
他似乎越來越少歡喜了。
薑安安從來冇有懷疑過秦嶼對她好這件事。
可她的過界,到底把他們之間變得複雜了。
讓秦嶼隻是看著她,似乎都心事重重。
薑安安最是厭煩把事情拖拖拉拉著耗人。
可如今。
任她絞儘腦汁,也找不出一個能將他們之間的恢複如初的法子。
……
側臉上的視線消失。
秦嶼握方向盤的手才鬆了些。
許久,他轉頭。
薑安安頭靠向另一側,闔著眼,纖長濃密的睫毛在她眼下打下扇形的淺影。
她精致的眉眼間被病容染上虛弱的破碎,薄薄一層皮膚蒼白纖細,連下麵細細的血管都若隱若現。
陽光透過車窗,將她側臉上的細小絨毛染成了淺金色。
秦嶼不由想起,他去年去港城看她,她還不會認人。
他每天都要教他重新認自己一遍時,她睜著澄澈剔透的眸子平靜而又陌生地望著他時的模樣。
他原以為,她那時看著他卻不認識他,足以令他心底生懼。
而今才發現,她對他無話可說,才更難忍受。
秦嶼理智回籠的時候,能把對薑安安好的路想的一清二楚。
譬如,她以後會遇到很多人,見的人多、想法比現在成熟了,選個與她年齡相仿的愛人……
譬如,薑安安那日從機場回來時,就告訴他,她“退了”,他應該順勢平複他“不該有”的念頭。
可薑安安回來隻在他身邊待了幾日。
他那些最理智的“想法”便變得分崩離析。
甚至他在安安出事後,去江家提訂婚,仿佛都出自他心底最隱秘的卑鄙——
那是名正言順地將她放在身邊的機會。
車子在道旁停下。
秦嶼伸手,車窗簾遮住了落在薑安安身上的陽光。
收回手時,指腹懸在她顏色略白帶著淡淡的粉的唇瓣上。
壓抑在他內心深處不可見人的東西,驟然見縫插針地席卷著湧出。
他眸色翻湧的厲害。
良久,秦嶼托住薑安安腦袋。
將她的臉轉向他。
他把自己的心潮和神色克製出一貫的冷靜。
緩緩將車子重新開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