拖拉機顛顛簸簸,翻了好幾個縣,總算突突進了柳樹村。
這邊雪下的倒是不大,就是冷風呼呼地刮。
卷起雪沫子打著旋兒往臉上抽,實在不美妙。
“隻能在這卸東西了。”
章學軍把拖拉機停在薑安安家上頭那塊平地上。
西北這一帶,人家大多住窯洞,挖窯必得靠著黃土崖壁才行。
所以家家戶戶從窯洞口到村裡的平地,都修有一段或陡或長而緩的土坡路。
薑安安和秦壯壯先被從拖拉機拖鬥裡卸下來。
“快蹦躂幾下,暖暖身子!”
她很有經驗地拉了把凍得發懵的秦壯壯。
秦振華正忙著往下卸米麵油,回頭哈哈一笑:
“安安,你領著江同誌跟壯壯先回窯裡,趕緊上炕焐焐。”
江不苟放下一袋糧食,抬頭見薑安安臉蛋凍得通紅,摘下手套,伸手給她捂了捂,低聲道:
“先帶壯壯回去。”
他話音剛落,下麵的坡上就飄上來一聲:
“救濟糧來啦~”
薑安安轉眸望去。
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模樣生得清秀,一看就不是常年下地乾活的人。
雙手揣在打了補丁的棉襖袖筒裡,凍得縮著肩膀夾著胳膊。
他說話慢,走路也慢,臉上的神情也有種慢半拍的發怔。
感覺與正常人有些不一樣。
“他叫何冬竹,也是知青。”章學軍給兩邊互相介紹著,又笑著對何冬竹說,
“這就是安安,咱們現在住的就是她家窯洞,今年才算冇受凍。”
薑安安和秦壯壯乖乖喊人:
“何哥哥好。”
“你們好。”
何冬竹慢慢從袖筒裡抽出手,在口袋裡摸索了半天,摸出兩粒水果糖。
給薑安安和秦壯壯一人遞了一顆。
糖看樣子揣了很久,都被擠得扁扁變了形,表麵還沾著細碎的柴草沫子。
薑安安愣了愣,一下子想起了她娘還在的時候。
每到秋天,娘總帶著她掃乾樹葉、拾柴草,堆起來燒炕。
碎柴碎葉總不知不覺就鑽進衣兜口袋裡。
等她掏出藏著的吃食時,也常常是這樣,沾著草沫子。
薑安安從何冬竹手裡接過糖,輕輕剝開糖紙,吹了吹上麵的碎沫,放進嘴裡,仰起臉笑著說:
“很甜,謝謝何哥哥。”
何冬竹望著她眼睛片刻,道:
“……教你們畫畫。”
說完慢慢走到剛卸下來的東西旁邊。
他抓起最大袋的黃麻麵袋,把兩袋一起扛上肩,麵粉沫子簌簌往下掉,他左手又抓起一袋米。
江不苟上前要搭把手。
“我能行。”何冬竹說了句,穩穩地朝著坡下走。
秦振華在一旁笑著擺手:
“冇事,他下鄉前是做雕塑的,搬這點東西不在話下。”
薑安安:“……”
果然人不可貌相。
“你們先搬著,我把拖拉機開回隊裡,一會兒就回來。”
章學軍馬不停蹄地又突突著拖拉機走了。
薑安安和秦壯壯跟在江不苟和何冬竹後麵,像兩隻小耗子似的,也幫著搬些輕的東西。
下到院裡。
一切還是薑安安熟悉的樣子。
隻是院子裡的自留菜地被拓大了一倍。
掃起來的積雪冇糟蹋,全都堆在菜地裡,等開春化了,地就不會那麼旱。
“大姐,我和安安來啦!”
秦壯壯人還冇進門,先扯著嗓子喊了一聲。
“麗華同誌,去供銷社買鹽了。”何冬竹慢慢說道。
他說話一字一頓,性子急點的,等他說完一句,早跑出二裡地去了。
薑安安伸手掀開門簾,一股熱氣撲麵而來。
“在做豆腐嗎?”
熱氣裡裹著濃濃的豆香。
“嗯。”何冬竹把米麵放下,
“用的是你家上次寄來的豆子。”
薑安安之前在大院時,就常常借著秦嶼的名義,把空間裡存著的東西,時不時往這邊寄一些。
幾人正搬東西,不遠處的土院牆門口站出來幾個人。
薑安安看了一眼。
是許久冇見的薑紅紅一家子。
兩家的窯洞本來就隻離了不到百米。
遇上是遲早的事。
“呦,這不是安安嘛,放寒假回來啦!”
薑二嬸一臉無事的樣子,笑著湊上來。
“彆理他們。”秦壯壯瞥了眼死死盯著這邊的薑紅紅,悄悄拉了拉薑安安。
薑安安點點頭,抱著顧媽媽用碎布拚的厚門簾,快步跑進院子。
“這孩子,去城裡待了趟,咋連二嬸都不認了?”
薑二嬸抬腳就要跟著往裡進,眼神不經意掃到秦振華背上的麻袋,立馬一驚一乍地喊:
“這是豬肉吧?怕不得有二三十斤?”
說著就伸手要去摸。
“哪來的肉。”秦振華側身躲開她的手,順手把麻袋放了下來。
家裡之前已經被偷拿過好幾回東西了,省得她總惦記,他乾脆把袋口撐開給她看。
裡麵隻有蘿卜、舊報紙之類的雜物。
“這蘿卜哪兒弄的,長得可真白胖。”薑二嬸說著就伸手去拿。
“不給她!”薑安安剛要轉身跑出去攔。
一道人影比她還快。
“嗖”一下就到了秦振華跟前。
“我們自己都不夠吃。”何冬竹拎走麻袋。
薑安安和秦壯壯看得目瞪口呆。
這人剛才明明還在她們身邊。
秦振華哈哈笑道:
“他這人護食,一沾吃的動作就快。”
“你們這群娃,一根蘿卜也摳摳搜搜的。”薑二嬸撇撇嘴,腳底下一拐就要往院裡走,
“安安啊……”
秦振華半點不客氣,伸手把人攔住:
“我妹子不想見你們,你就彆在這兒討人嫌了,眼看要做晌午飯,你回吧。”
“我可是她親二嬸!”薑二嬸伸手去推秦振華,脖子伸得老長往院裡喊,
“安安,你好歹姓薑,這麼對二叔二嬸,你爸地下有知,得多寒心呐。”
薑安安:……人怎麼能有這麼厚的臉皮。
她皺著眉剛要出去,耳邊忽然傳來一句問話:
“你煩她?”
薑安安轉頭看向何冬竹,點了下頭。
“我也煩,她偷了我兩個番瓜。”
何冬竹說著就抄起院角掃院子的大掃帚,舉著出去了。
他一句話不說,隻拿掃帚頭往薑二嬸身上搡,對著她掃得地上塵土混著雪沫子亂飛。
“快快快把他拉回去,這何知青腦子又犯毛病了!”
薑二嬸嚇得邁著羅圈腿趕緊跑。
“媽!”薑紅紅的二姐薑紅霞也趕忙來拉她媽。
薑安安愣在原地。
以後……是不是也能關上門,“放”何冬竹?
咳……
雖說有點不禮貌。
可也太好用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