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的山道上。

薑安安正隨著同行的人推著自行車,一步步往坡上走。

連日寒天風雪不斷,今日難得放了大晴。

暖融融的日頭鋪灑下來,褪去了數九寒冬的凜冽,風不再像往日那般割人刺骨。

幾人結伴趕路,走的熱火朝天,說說笑笑,話語不斷。

眼下恢複高考,是所有知青心頭最要緊的頭等大事。

話題繞來繞去,終究繞不開這件翻身改命的天大喜事。

人人語氣裡,都裹著壓不住的焦灼、忐忑,還有藏不住的憧憬與雀躍:

“算算時日,高考結果怕是快要下來了。”

“估摸就這兩三天的事。”另一名知青眉眼緊張,又難掩滿心向往,聲音都帶著幾分激動,

“我隻求穩妥,不敢往高處衝,誌願專門填的中專。”

這年月,隻要能考上中專及以上學堂,就能跳出農門、調離鄉村、落上城裡戶口。

是這群常年紮根鄉野、苦熬歲月的知青,最迫切的盼頭。

更是村裡人跳出去的為數不多的路之一。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聊著考試、聊著誌願、聊著往後的日子,盼著前程,也念著新年。

車輪碾過凹凸土路,軲轆輕響,伴著閒談笑語,一行人不知不覺便走進了縣城地界。

放眼望去,滿城都是置辦年貨的紅火景象。

供銷社、國營商店敞著大門,人來人往,絡繹不絕。

各家屋簷下,掛滿成串的紅辣椒、風乾柿餅,一捆捆粗壯的甘蔗靠牆立著。

櫃臺外頭整齊碼著大紅對聯、鞭炮爆竹、香甜灶糖。

滿眼通紅喜慶,年味兒撲麵而來,熱鬨又踏實。

薑安安同眾人打了招呼,便徑直往車站方向走去。

秦嶼一路坐火車轉長途汽車,掐著時間算,這會兒,也該快到了。

……

車站坐落在縣城廣場一隅,四周圈著一圈低矮土牆。

院內空蕩蕩停著一輛躍進牌客車。

車子正在下人。

大家圍擠著,等幾人卸車頂行李架上鼓鼓囊囊的麻袋、粗布包袱、竹編筐等物件。

薑安安踮著腳,目光在陸續下車的人流裡找秦嶼。

冷不丁,一道聲從身後傳來:

“安安!”

薑安安聞聲回頭。

竟是薑桂花。

她身上仍舊穿著在紡織廠當臨時工時的那件藍勞動布褂子。

布色洗得發舊泛白,肩頭、胳膊肘處打著一層又一層補丁,針腳粗糙。

頭發胡亂挽成鬆散的發髻,鬢邊碎毛糟糟亂飛。

整張臉蒙著一層洗不淨的灰濁氣色,兩頰消瘦凹陷,顴骨高高凸起。

和她曾紅潤如意時的模樣判若兩人。

隻是眼裡那往日的精明算計半點冇消,反倒被日子磨的看起來越發刻薄了。

薑桂花目光刁鑽,上下來回細細打量薑安安。

不過短短幾年功夫,從前那個乾瘦枯黃、麵黃肌瘦、任由旁人搓磨拿捏的小丫頭,早已冇了半分舊影。

她剛才跟了一路,差點冇敢確認。

眼前的人身段抽長,眉眼也比之前長開了。

往日圓潤的杏子眼褪去稚氣,眼型變得纖長清秀。

舊日的小圓臉,長成了溫潤周正的鵝蛋輪廓,一身皮肉養得白淨細潤,不見半點鄉下風吹日曬的粗糙。

還有她一身穿戴。

鄉下娃終年裹著滿是補丁的粗布舊衣,灰頭土臉。

而這丫頭身上的罩衫布料細密緊實,針腳齊整,漿洗得清爽乾淨,樸素卻利落體麵,冇有一點補丁爛絮。

周身更是透出沉靜底氣,混著精致舒展的眉眼,瞧著金貴又疏離。

薑桂花越看越覺得,她像她早逝的親娘。

尤其不笑的時候,淡淡的,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清冷勁兒。

念頭一轉,薑桂花心底頓時翻湧起悔意與貪念。

當年若是把這丫頭攥在自己手裡,就算不留給她那癡傻繼子,單單尋個門路賣掉,也能換一筆可觀的錢糧。

誰知道這死丫頭是個攀高枝的,當時死活不跟她走。

惱意摻著怨懟,她語氣愈發陰陽怪氣,字字夾槍帶刺:

“果然女大十八變,出落得這麼周正水靈。”

“到底是跳出窮山溝、有貴人撐腰的人,細皮嫩肉養得嬌貴,跟咱們泥地裡刨食的鄉下丫頭,可不是一路人了?”

薑安安心裡清楚。

薑桂花在為薑紅紅在林家那次,牽連她丟了紡織廠臨時工的事找茬。

她懶得搭腔,轉頭繼續望向陸續下車的人流。

薑桂花眼珠滴溜溜亂轉,緊步湊上來,刻意擺出一副長輩做派,指責:

“你這孩子也是,來縣城了,也不知道去姑家裡串串門,姑還能把你吃了?”

薑安安一個眼神都冇給她。

見薑安安這態度,薑桂花越發尖刻:

“果然人心隔肚皮,日子稍微好過些,就忘了根忘了本,瞧不上我們這些窮酸親戚了。”

說著就伸手拍薑安安的胳膊,絮叨,

“安安,不是姑多嘴,做人萬萬不能嫌貧愛富。”

“你這樣無情無義,就算秦家那些人麵上不說,背地裡保不齊也要嚼舌根議論你。”

薑安安安側身避開她伸來的手:

“有話直說。”

薑桂花臉色沉了下來,把手往棉襖袖筒一揣,直衝衝開口:

“說白了,姑冇了工作,根子就在你身上。”

“要不是你坑害紅紅,能連累我?”

“秦家如今泥菩薩過河,自身都難保,我也不厚著臉皮去攀扯。”

她說著再往薑安安麵前湊了一步,

“可我早聽說了,你在外認了有能耐的乾親,人家都是上頭有門路的乾部。”

“給我補一份工作,對他們來說不過是舉手之勞,算不上難事。”

薑安安聽得心底一陣膩煩,語氣冷硬回懟:

“我坑她?從頭到尾,都是薑紅紅自食惡果,怨不著旁人。”

薑桂花撇著嘴:

“就算她不懂事,好歹是同姓姐妹……”

話冇落地,就被薑安安冷聲打斷:

“你怎麼有臉說這話的?”

薑桂花臉上僵了一瞬:

“……紅紅這輩子算是徹底毀了,現在又遭了那麼大罪,你還想怎麼樣?”

她說的是薑紅紅被薑建兵砸破頭的事。

躺了整整半年才勉強醒轉。

如今心智也就跟三歲小孩差不多。

薑安安心底毫無波瀾。

既然自己不想好好過日子,這樣,至少免了她老忍不住憋壞心思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