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秦興初和秦嶼帶著餃子去看秦老爺子。

正吃著,接秦老爺子的車到了。

“你爺爺恢複名譽、恢複待遇,和你莫爺爺住回原來的院子,”秦興初回來說,

“暫時休養身體。”

意思就是不複職。

前世關於乾部這一點,薑安安接觸不上,不熟。

她看向秦麗華。

秦麗華正在收拾兩位爺爺留下的被褥,像是隨口一說:

“現在才開始,修養個大半年,或許以後會有政策也不一定。”

“嗯,隻要人好好的,這些都是小事。”秦興初轉了話題,

“聽說你們幾個參加了高考,都報了哪裡的學校?”

“回京都。”秦麗華說。

她如今最大的願望就是陪在父母家人身邊。

秦振華笑了下:

“還冇接到通知,也不知道能不能考上?”

“不急,慢慢來,”秦興初拍拍兒子的肩膀,問,

“爸後天就得回,你們跟我一起走?”

憑著老乾部落實政策的口子,秦麗華姐弟是不會被卡戶口的。

秦麗華和秦振華還冇開口,秦麗婭已急急道:

“大姐,哥,你們想考大學,回去還能好好學習,在這裡邊乾活邊自學肯定分心。”

秦麗華也不是冇苦硬吃的,點頭:

“我後麵辦好手續就回。”

秦振華有些猶豫:“我擔心冬竹,我們商量了再說。”

秦興初頷首:“好,有需要爸幫忙的就開口……”

幾人正在屋裡說著話。

章學軍和何冬竹從知青點回來了,麵色不太好看,說:

“劉雙林歿了。”

秦麗華先怔了一下。

不由想起那些碎片中麗婭和她爸的死。

垂眸間,她眸底泄出一絲不易察覺的解氣與安穩。

秦興初並不知道劉雙林,疑惑看他們。

“是自殺,”何冬竹坐下烤著火,慢悠悠說,

“昨晚過年,薑二嬸為了他兒子薑大強,去劉家鬨了一場。”

“今天一大早,劉雙林的爹才發現兒子自殺了……”

章學軍作為一個有責任心的大隊長,換了身乾活的衣服便出門幫忙去了。

大年初三。

薑安安和秦嶼幾人送秦興初和秦麗婭回大院。

經過村子時,正遇上劉家出殯。

現在政策講破舊立新、移風易俗,不允許大操大辦。

社員幫忙抬著一口薄棺,冇有嗩呐,不能披麻戴孝,大家袖子上隻戴著黑紗。

隊伍冷冷清清,隻有劉雙林的父母時不時傳來啜泣,其他人都一路沉默地往墳地走。

秦家幾人往旁邊站了一站,看著他們過去。

“走吧。”

秦麗華叫她爸和秦麗婭。

兩行人,棺材朝西,秦家人朝東。

一西、一東。

各自邁入各自的路,越來越遠。

……

大年初五,秦嶼帶著薑安安去大隊部開介紹信。

出來時遇到了劉支書。

得知他們明天要走,熱情地拉著人去他家裡坐:

“我們老兩口膝下就一個閨女,她今年過年冇回來,家裡冷清。”

“走,去陪我老漢喝兩盅。”

這個年,他們老兩口似乎冇過好。

劉支書喝著喝著,自己就把自己喝大了。

便絮絮叨叨地說話。

“亞玲啊,唉,我那傻閨女……”

提起劉亞玲,他便唉聲歎氣。

最後隻一個勁兒地說,

“學軍這孩子是好孩子。”

“多好的孩子。”

“我對不起他啊……”

他老婆子在一旁勸:

“亞玲說時代變了,咱們也不懂。”

“兒孫自有兒孫福,罷了,咱們老了,管不了嘍……”

薑安安和秦嶼從劉支書家出來時。

已經月上中天。

這兩天冇再下雪。

但前幾天下的雪積的都冇過小腿了。

抬眼望去,白茫茫一片。

今晚的月亮皎潔極了,照的天地亮堂的像半個白晝。

與銀裝素裹的雪地相映。

竟仿佛玉做的人間,

沿路偶爾幾株樹木,影子落在雪山,枝丫分明利落,顯得冬日更加寥落冷靜。

薑安安不由停下,望向這景象片刻,道:

“四歲那年過年,我爹回來探親。”

“大年初二晚上,村裡的表叔叫他去喝酒打牌。”

“晚上他還冇回來,我纏著我娘去找他。”

“我娘帶我走到半路,就遇到趕回來的爹爹。”

她爹看到她倆,就從口袋掏出一把柿餅。

薑安安已經不記得當時的柿餅甜不甜。

隻記得她當時被爹娘一走一右牽著時很高興。

那一幕,她記了很多年。

從前世到這一世。

“小叔,你知道嗎,”薑安安笑了下,

“那晚的雪、樹和月亮,跟今晚的一模一樣。”

其實。

這些年,她時常忍不住貪心地想。

既然能重來一次。

為什麼重來的時間點,不是她爸媽去世前。

要是那樣……

秦嶼垂眸。

薑安安的笑比哭還難過。

他眸色一動,手便撐開了軍大衣。

薑安安突然被擁進溫熱的懷裡。

麵目貼著秦嶼的軍服。

鼻息間都是他身上很淡的樟木香味,和風雪的氣息。

一如六年前,他用軍大衣裹住小小的她時。

“咩~咩~”

從遠處傳來羊的叫聲。

一瞬,這個無風無響的雪夜——

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