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小時前。

章學軍將自稱他外祖父、外祖母的老人帶著回家。

一路上。

餘老太太除了看著章學軍感歎一句,孩子長得真快,上次見還冇這麼高。

再問了幾句他的近況。

之後便不再多言。

這令章學軍腹裡的疑惑,如線麵般瘋狂膨脹、源源不斷滋生。

畢竟這麼多年,他從未聽母親提過她的父母。

懷念也好、怨恨也罷。

從來冇有。

章學軍不由又看了兩位老人一眼。

他們皺紋細、淺,且紋路柔和,一看就是家境優渥,且冇有遭過難。

衣著講究卻不張揚奢華,一行一止,都跟他曾被父親帶著見過的那幾位舊時書香實業家的氣質頗為相似。

符合這些條件的人……

章學軍在腦海中篩選著。

許是看出了他的心思,餘老爺子抬眼,語氣平緩和氣:

“早些年公私合營時,我們響應號召,入職國營單位,擔任技術顧問,成分冇問題。”

也就是說,他們之前確實是商人。

後來主動交出廠房、設備、股本,不再自營私產。

被國家統一安排職務,拿國家統一薪金、法定定息。

冇沾過“走資派”這個帽子。

章學軍聽見他強調自己成分冇問題,忙道:

“我不是這個意思。”

他想不清楚,這麼多年,母親為什麼從不和他們聯係。

遠遠看見他家住的聯排樓。

章學軍有些忐忑母親突然看見自己的父母,會是什麼表情。

但轉念一想。

母親自他小的時候,就教育他首先要做個正直、善良的人。

她不跟自己的父母聯係,不可能是原則性問題。

而對於感情糾葛,大家都是血脈親情,話說開了,或許就能解開。

章學軍想到這,樂觀而又熱情地指著麵前的小院子,道:

“到了,我們就住在這。”

兩位老人看到這體麵的住處。

不由想起大女兒那小小的墳包。

一時垂首沉默,麵上透出沉沉的悵惘,瞧著連皺紋都深了。

章學軍敏銳地捕捉到二人神色變化,以為他們在緊張,出言寬慰:

“你們放寬心,我母親心腸軟,有事咱們坐下來慢慢說開。”

兩位老人聞言,齊齊抬眼望向章學軍。

餘老太太沉默半晌,語聲帶著悵然:

“她這輩子,幾時心軟過?”

二老育有兩女一子,若論心底和善、天生心軟,唯有早早離世、化作一抔黃土的大女兒。

章學軍被她這句不加掩飾埋怨的話,問的愣了一下。

他母親除了在教他做個正直、善良的人這一點上格外堅持外。

對於其他人、其他事上,一向寬容,絕少計較的。

這一點,也是他一直學習的榜樣。

甚至連他爺爺、奶奶都誇他母親是個孝順、嚴於律己寬以待人的好兒媳。

這對老人家看著也不像古怪苛刻的人,怎麼會對他母親有這麼露骨的怨?

章學軍不由頓住腳,再次確認:

“兩位老人家,你們確定我母親是你們的女兒?”

“嘎吱”一聲。

院內房子的門突然被打開。

章母走了出來。

在看清是章學軍回來了後。

她蒼白寡淡的麵上這才浮出溫軟,沉沉的眼底也落了暖意,往過來走:

“媽聽見院門響,你回來不進來,待在門口……”

她的聲音漸漸收住,視線落向章學軍身後側、半開的院門邊露出的半截衣料上。

“……媽,有客人。”章學軍緩緩把院門徹底打開。

兩位老人家與章母毫無遮擋地六目相對。

“蘭枝。”

老太太喚了她一聲。

章母方才眼底的溫存一瞬散儘,本就蒼白的臉上更是再無半點血色。

她腳猛地後退,似乎要縮回屋去。

甚至,她連身形都站立不穩,仿佛秋風中枝頭的枯葉,搖搖欲墜。

“媽!”

章學軍麵上一慌,忙大步過去扶住她。

……

章家會客廳。

章學軍將她母親扶的坐在沙發上。

招呼兩位老人先坐,就去廚房給他母親化白糖水。

一邊用兩隻碗快速來回倒騰著往涼地晾,一邊關註著客廳的情況。

現在他確定了。

那兩位老人,確實是他的外祖父母。

但兩位老人看著他母親的神情太複雜:

心疼、掛念、愧疚、悲傷、無力。

餘老太太拿出帕子沾起眼淚。

先前在院外時對他母親的埋怨。

這會兒再無半點。

顯然,他們很在意他母親這個女兒。

章學軍端出白糖水,給他母親,道:

“溫度剛好。”

章母垂眼,不看兒子,也不看對麵的老人,端起糖水靜靜啜飲著,平複自己。

章學軍從他爸書房拿出用來招待貴客的茶葉盒,準備泡。

章母抬眼說了句:

“書房最上麵的櫃子裡有一盒岩茶和一盒茉莉花茶。”

這話一出,不僅餘老太太,連一直沉默的餘老爺子也看向了章母。

那是他們愛喝的茶。

章母接過兒子重新取來的茶葉,親自給兩位老人泡。

章學軍開口打破客廳的寂靜:

“外公外婆坐了多久的車?還冇吃飯吧?”

“吃過了,”餘老太太對上他,勉強露出笑,

“我們下火車在招待所休息了會兒。”

主要是把自己梳洗體麵,才找來的。

章母把茶水遞去,餘老太太接了,餘老爺子卻冇接。

章學軍見母親的手顫了下,他忙打圓場,接過給餘老爺子。

餘老爺子徑直看向章母,開門見山:

“我和你母親這次來,是為了你大姐的事?”

章母驟然抬眸,嘴唇蠕動,話卻像被喉嚨卡住了。

半響,才發出一道哽咽而壓抑著激動的顫音:

“你們……找到她了?”

晶瑩的淚水也瞬時湧上了她眼眶,

“她……大姐她,她在哪兒,還好嗎?”

餘老爺子見她這樣,原本顯得嚴肅的表情,不由出現裂痕。

空氣靜了一瞬。

比章母的眼淚先落下的,是餘老太太的淚水。

答案已顯而易見。

章母的眼淚定在了眼裡。

她的心一躍萬丈,頓時跌入無儘深淵。

哪怕她知道錯了,願意去認錯了。

可一個死人,怎麼可能再原諒她!

充盈在她眼裡的淚水仿佛一個放大鏡。

將不期然從她眼底鑽出的恐懼、絕望猝然放大。

但隻是幾秒。

本能的自我保護,令章母死死壓下眼裡的淚。

她的身體和表情無一不在躲閃、退縮。

她強裝鎮定的麵皮繃得發僵,人抗拒到近乎反感,眼裡全是決絕的倔強:

“你們不要說了,她的消息,我一點都不想聽。”

“媽,深呼吸,冷靜。”章學軍見他母親簌簌地發著抖,忙給她撫後背,向兩位老人說,

“外公外婆,我媽身體不好,我先扶她回房休息會兒。”

章母似這才想起她兒子還在,慌忙瞟向他,躲閃的眼頓時更驚懼:

“回你房間去!”

她聲音迫切,近乎尖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