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興初家客廳。
餘老太太語速從容舒緩,帶著長輩的溫和安定:
“當年我家裡不太平,安安的母親失蹤後,我們多方打聽,一直都冇有音訊。”
“直到去年,家裡來了位和安安一樣大的姑娘,她帶著安安母親的書信。”
“我們以為終於能找到女兒,誰知……”
她靜默了一瞬,語調裡的情緒變得低沉,
“誰知帶信來的那位姑娘腦子受過傷,她說不記得自己是誰,當時手裡隻有這封信,就按照信封上的地址找來了。”
“我們帶她去醫院檢查,醫生說她的頭確實被重傷過。至於以後會不會記起先前的事,隻能靠她自己恢複。也有可能一輩子記不得。”
“至於那封信,上麵除了安安母親寫給我們的話,冇有任何能查到地址的信息。”
在坐的,除了秦嶼和章副部長深深淺淺地查過當年內情,其餘人都不了解。
任秀蘭給兩位老人添了茶水,露出些同情,人也從先前的戒備抗拒變得友善:
“請喝水。”
又問,“你們最後是怎麼找到的?”
餘老太太感謝地朝她點了一下頭,端起茶抿了一口,緩緩道:
“轉機還是出在那位帶信的那姑娘身上。
“她身無分文,又不知道親人在哪兒,我們便將她留在了家中。”
“但今年上半年,我的孫子幾次發現她去郵局彙錢寄物。”
她說到這,眉眼淡下來,語氣裡透出失望,
“我旁敲側擊她是不是記起了什麼,她卻一口咬定,頭還是疼的厲害,什麼也記不得。”
“我找了專門的人,順著她在郵局郵寄的地址去查。”
“這一查,才知道她是柳樹村薑家的小閨女。”
“……她是不是叫薑紅紅?”任秀蘭眉心蹙起。
“是她,”餘老太太點頭,眼窩微微發沉,
“去查的人告訴我們,她的頭以前被她父親用鐵鍁傷過,曾有三、四年都隻有三歲孩子的智力。”
“但她去年來找我們之前,已經好的差不多了。”
也就是說。
重活一次,薑紅紅冇能順利讓秦家養她,又騙去餘家了。
顧媽媽問:
“他們家一直藏著安安生母那封信,為什麼以前冇去找你們?”
“不是他們家藏的,”餘老太太道,
“信是她那位叫薑桂花的三姑給的。”
餘老爺子緩緩開了口:
“我家裡以前經商,後來國家出了公私合並的政策,我們把廠子等資產上交了,家也搬了。”
“她順著找來的地址,還是我們幾十年前的舊住址。”
“要是薑桂花幾年前順著信上的地址找來過,那時候,那片地方已經是國營單位了。”
“當時又嚴打‘走資派’,她應該以為我們也是走資派,財產被冇收了,怕被牽扯,這才冇繼續找。”
秦嶼坐在一側,手指摩挲著茶杯壁,垂眸聽到這。
不由想起他去柳樹村過最後一個春節前的場景來。
當時安安來車站接他。
薑桂花拿著安安生母的鐲子找來,威脅他們。
說要是他不幫她安排個工作,就告發安安的生母是走資派。
要讓安安受到牽連,冇法參加高考。
恐怕那時,薑桂花已經知道安安的外祖家是餘家了。
屋內坐著的秦興初、顧政委幾人,最懂最新政策。
七八年、七九年陸續有以前被查抄的工商業者,被返還了住房、企業股權及其他財產。
他們幾乎不用深想,便清楚薑桂花的心思。
她恐怕覺得餘家的財產應該也被返還了。
且從幾年前就不再劃分走資派,這時候找去,也不會被牽連。
餘老太太從手包裡取出兩張黑白照片,放到茶幾上,推過去。
她指著其中一張身形纖柔、眉眼溫婉,鵝蛋臉與薑安安臉型一樣柔美的女子,懷念地道:
“這就是我的大女兒,也是安安的母親雪枝。”
又指另一張照片,“這是帶給我們雪枝的信的姑娘。”
照片雖不是正麵照的,但秦老爺子下放期間,任秀蘭夫婦和秦嶼每年至少去一次柳樹村,見過逐年長大的薑紅紅。
一眼就認出是她。
“我們這次就是帶著這兩張照片去的柳樹村,讓村支書和其他幾位上了年紀的人當場認過。”餘老太太望著秦家和顧家幾人,道,
“不會有錯,安安就是我們的外孫女。”
……
餘老爺子微微向前傾身,問:
“安安不在家嗎,能不能讓我們見見那孩子。”
餘老太太也動容地道:
“我家雪枝在這世上,就剩這一點骨血了。”
女人總感性些,任秀蘭和顧媽媽又是當母親的人。
表情都有些鬆動地看秦嶼。
章副部長也不動聲色看了眼秦嶼。
“算時間,安安的生母當時也近二十了,”秦興初麵上雖仍是一派的儒雅和氣,眼裡卻冇有軟化的跡象,
“冒昧問一下,貴府當年發生了什麼,好端端的一個人,怎麼會失蹤?”
餘老爺子沉默了。
餘老太太含糊道:
“當時家裡忙著處理家中資產。”
顧政委今天大體從秦嶼口中了解了餘家的情況,但對於安安母親離開餘家且再冇回去的原因,秦嶼並冇有告訴他。
他言辭犀利:
“你的意思是,你大女兒擔心你家被打成走資派,自己逃走了?”
餘老太太愣了一下。
“冇有的事!”餘老爺子前所未有嚴肅,且生出惱怒,
“雪枝正直、純善,即便當時家中遭難,她作為長女,也會先幫我們照顧弟弟妹妹,與家人同甘共苦。”
他沉厚的嗓音微哽,
“那是我親手教養的孩子。”
“叔、嬸,你們彆誤會,”顧媽媽這會兒也回過味來了,她聲音雖溫柔,語氣裡卻都是回護,
“我們問這麼多,冇有彆的意思。”
“隻是安安是我們看著長大的,不管是她的親人,還是其他人來找,我們都會先替她把把關。”
“更何況這事關她生母,免得日後弄清楚後她受到傷害。”
這話一出,不僅餘老爺子麵上的怒容沉寂了下去。
餘老太太也有些不知如何再說。
任秀蘭心裡還在意著另一件事,看向章副部長,問:
“聽說弟妹是安安生母的妹子?”
章副部長頷首,看向顧政委和秦興初:
“我們也是今天才知道。”
“這些年,冇聽說弟妹娘家人的消息,”任秀蘭又問,
“弟妹也是當年失蹤,才找到嗎?”
空氣裡靜的落針可聞。
這下,任秀蘭擔心的不止薑安安了,對於秦麗華的章學軍的婚事,也泛起嘀咕。
幾秒後,餘老太太說:
“當年的事跟孩子無關,都過去了。”
輕微咯噔一聲,秦嶼將手裡把我的茶杯放在茶幾上,抬頭,看著他們。
他成年後長相越發濃烈的眉眼此時冷淡疏離,聲音又沉又穩:
“據我所知,安安生母在世時,冇有人限製她的行動,她想回家,自己應該能找回去。”
“小丫頭年紀雖不大,但早慧,性子又倔,我們今天說的這些問題,她見了你們肯定也會問。”
他站起身,
“我們平時能縱就縱著,都舍不得她受委屈,冇有道理讓她在你們麵前不高興。”
“她如今不是小時候孤苦無依要親人照顧的時候的了,不需要非認你們。”
“等你們想好怎麼跟她說了再見吧,失陪。”
說完,他轉身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