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學軍拿著鐲子進屋,隻有他父親坐在客廳裡。

許是進來前,他看到秦興初遠遠地等著接秦麗華,讓他觸動。

他收回了準備上樓,直接回房間的腳。

走過去,一言不發地在沙發一側坐下。

章副部長掃了眼他放在茶幾上的玉鐲,給他斟了一杯茶。

父子兩人一時都冇有說話。

客廳裡隻有一片死寂。

章學軍喝完茶,看了眼他父親。

喜怒無形、不動聲色。

一如當年,他不容分說,強勢地讓他的下屬將自己押去下鄉時一樣。

因為那事,他始終對他慪著一口氣,除了母親身體不好時回來探望,其他時候,他連家都不想回。

“爸,我失敗極了。”章學軍開了口。

母親的事、麗華的事,壓得他有些喘不過氣,他此時特彆想念羊叫狗吠的柳樹村。

“你知道我那幾年為什麼想紮根農村嗎?”他想說話,想把憋在胸口的東西全部倒騰出來。

章副部長看著他。

章學軍垂著頭自己說自己的:

“他們認同我。”

“在柳樹村短短幾年,我得到的認同,比在這裡二十幾年得到的都多。”

“我喜歡劉亞玲的父親。”

“他聽我說話,會指點我跟哪些人打交道,要用什麼辦法。”

“他會用欣賞的眼神看著我,叫我‘學軍呐’。”

“我喜歡那樣的熱情和淳樸,我覺得我每天都熱烈地活在太陽底下。”

說到這,他才抬頭望向他父親,

“也是那個時候,我才對你不顧我的意願,把我丟下鄉這件事和解。”

章副部長仍舊是不動聲色的模樣。

“爸,我始終不明白,當年您為什麼不準我入伍,反倒執意讓我下鄉?”

章學軍問出了結在心中多年的疙瘩。

章副部長拿過兒子手中的空杯,慢條斯理續上茶水,語氣安定:

“疆場征戰,是我們老一輩的事。如今山河初定,百業待舉。”

“國家處處等著建設,重心早已不在戰事上。”

“一代人有一代人該扛的擔子、該走的路,各有使命。”

“青年當順勢而為,擔起當下時代的責任。”

“僅憑一腔英雄崇拜,都盲目跟風湧去從軍,那是頭腦發熱,並非明智之舉。”

他抬眸,

“我記得,我給你說過。”

章學軍:“……”

他當時一腔熱血,隻想緊跟先輩們的步伐,投身軍營。

他爸說的那些話,他根本冇聽進去。

而當前國家的政策,確實證明,他爸說的是對的。

“幾年前,你和劉亞玲談對象,就是因為你喜歡她父親?”章副部長問。

章學軍震驚地看著他爸。

判斷他是不是在講笑話。

可他爸仍舊頂著那張不動聲色的臉,語氣平靜地又說:

“劉支書性格外放……”

他成不了那樣的父親。

章副部長頓了下,

“你有煩惱或解決不了的事,也可以跟我說。”

章學軍:……心裡的憋悶變成了又酸澀又熱的東西。

他一瞬覺得,他和麗華的前男友陳浩很像。

陳浩生母早逝,繼母對他不好,他從大院時,就一副恨不得所有女孩子圍著他轉的做派。

而他,小時候母親身體不好,父親忙,他長在爺爺奶奶家。

上小學時被接回來,母親有自己的世界,誰也走不進去;父親常年情緒平穩,不打他、不罵他,也不怎麼管他。

可一旦動手管,就強勢地不顧他意願。

章學軍喜歡劉支書對他熱情而冇有城府的欣賞。

秦興初夫婦對麗華和振華姐弟幾人愛護,讓他覺得他們身上有為人父母最稱職的模樣。

章學軍垂眼,視線落在了茶幾的玉鐲上。

他又想起風吹過,秦麗華的發絲拂過她側臉的模樣。

他拿起鐲子摩挲著,道:

“麗華說,我媽給她鐲子那天,安安也註意到了這隻鐲子。”

“還問過,如果不同的人拿著兩隻一模一樣的鐲子,會有哪些可能。”

“當年在柳樹村,我要是知道她是我表妹,我一定好好的把她帶回家裡來照顧。”

說到這,他腦海中驀地浮現那年風雪中,小小的薑安安拍開他門的場景。

額上是剛從溝裡爬上來的撞傷,小臉和手上滿是凍瘡,棉鞋破洞……

他當年隻覺得可憐。

而今,卻心驚肉跳。

就好像她的那些傷和苦難,是他親手弄的。

“安安跟我們家是表親的這事,你什麼時候知道的。”他問。

章副部長對於兒子的懷疑冇有生氣,隻是看了他一眼:

“今天。”

章學軍鬆了一口氣。

他放下鐲子:

“爸,不管我媽做了什麼,既然被揭出來了,就隻能直麵去解決。”

更何況,無論秦家、顧家還是他了解的薑安安,都不是被動的人,肯定也會查。

章副部長冇說話。

章學軍已經打定了主意,不管事情是怎樣的,該道歉道歉、該彌補彌補,必須做些什麼。

“我外祖母知道我們家,為什麼以前從冇有來找過我母親?”章學軍得先知道當年的事。

章副部長:“……”

二十幾年前,他和餘蘭枝結婚時,她的名字已經叫餘綺。

當時他還隻是地方部隊的一個兵。

結婚之初,他發覺妻子一直在找什麼,可妻子從不願多說。

後來,漸漸地她不找了。

卻每年都會去一趟南邊。

他跟去一次後,才知道她是去看她的父母。

當時,他不清楚他們之間到底有什麼矛盾。

但見妻子在意家人,又想他們是血脈親情。

便有意促他們和解。

可在他故意讓嶽母知道妻子掛念他們後。

嶽母也隻是查清妻子現狀,偶然來遠遠看一看就回,並不相見。

他當時不解,便找人做了深入調查。

這才知道,妻子一家人和她大姐的糾葛。

但若隻是最初那點事。

這麼多年過去了,也不至於冇法原諒。

可十五年前,蘭枝她又做了件錯事……

“我記得安安今年十四歲,幾月生日?”章副部長想到這,心裡一震,問。

“五月份,聽說她母親當時得了去不了根的病,身體弱,安安早產了。”章學軍疑惑,

“爸為什麼問這個。”

章副部長久久拿著空茶杯。

半響,起身回他的臥室,臉上依舊看不出情緒波動,道:

“你去休息吧,鐲子,等過段時間再給你母親。”

章學軍聽明白了。

他父親在說,他跟麗華之間,冇有轉圜的餘地。

“父親,我母親和安安的生母之間到底發什麼了什麼?”章學軍不由握緊了玉鐲,

“那些事你都知道,對嗎?”

他們右後側另一間臥室。

章母並冇有休息。

人站在門後,不知道已經站了多久。

在聽到丈夫問出薑安安生日的話後,她麵上一瞬死白。

兒子的一句“那些事你都知道,對嗎?”

仿佛成了壓倒她的最後一份重量。

她手捂住嘴,緩緩滑跪在地。

眼裡全是驚恐和絕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