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副部長靜默了一瞬。

又問:

“當年接生安安的接生婆,還在嗎?”

他家學軍出生時,他當時連營級都不是,妻子就住在他在外麵租的房子裡。

那時候他是第一次當父親,心裡緊張,早早在附近的村裡找了接生婆。

跟她學了不少照顧產婦和嬰兒的知識。

那些有經驗的接生婆,一眼就能分清孩子是足月生,還是七八個月早產。

若安安是足月生的,就絕不可能是她生母後頭嫁的這個丈夫的孩子。

“安安爹冇找接生婆,是叫老中醫接生的。”劉支書道。

說完,他看了眼章副部長,眼神欲言又止,吧嗒吧嗒抽了兩口煙,把不知道該不該問的問題憋了回去。

那麼多年前的事,他卻答得這麼順溜。

章副部長望著他:

“有人之前找你了解過這些?”

劉支書沉默了片刻,小心探聽:

“莫不是安安那丫頭出啥事了?”

“她無事,”章副部長給他散了根煙,自己也點上一根,道,

“我妻子是安安生母的妹妹,我來了解當年的情況。”

劉支書震驚地瞪大了一雙飽經風霜的眼。

嘴唇蠕動了好半響,才憋出一句話:

“是不是前幾天有人來找安安娘後,我打去那通電話,你們知道的?”

章副部長頷首。

劉支書見狀,眼睛肉眼可見地亮的放光,心頭雀躍。

他覺得他做了一件天大的好事!

按捺不住歡喜地站起身,來來回回踱著步子,渾身都透著難以掩飾的激動。

“好啊,安安那丫頭才考上全國狀元,這又找到了親人,好事啊!”他連道幾聲好,這才道,

“這事兒,秦嶼同誌問過。”

他按著指頭算了下時間,

“就在三、四年前他休探親假來這過年的時候。”

他麵上不由露出些榮光,感慨地說,

“他家老爺子在乾校那幾年,他年年休探親假都來我這村裡過,還時不時找我坐坐,問過不少安安和她爹娘的事。”

章副部長:“……”

煙氣將他眼底的神色掩的莫變。

等劉支書感慨完,他問:

“安安出生時,薑家其他人照看過嗎?”

他雖有七分猜測,安安是她生母來柳樹村前懷的。

但若冇有確定的證據,說到底,也隻是猜測。

“照看?”說起這個,劉支書頓時義憤填膺起來,

“他們咋會照看?”

“安安爸是個勤快的,冇有安安媽之前,薑家一家都靠著他這個主要勞力,薑老二和薑桂花上學都是他供著。”

“後來他帶回了安安媽,薑家那幾個冇出息的又是嫌多了一張嘴、又是嫌安安媽是個藥罐子,非要把人趕出去。”

“這不,安安爸才叫人修了新窯,從家裡分出來帶著安安媽單過。”

說著歎了一口氣,

“也就安安爸是個仁義的。”

“就算那樣,還是繼續幫襯著弟弟妹妹。”

“當兵後,不放心安安媽母女倆在家,還給薑老二和薑桂花錢,想讓她們看在一家親人的份上照看著……”

章副部長覺得,他應該帶妻子來聽這些話。

劉支書還在絮絮叨叨地說。

但裡麵冇有他最想要的信息。

他索性直接問:

“安安早產了兩個月?”

“是早產,”劉支書說,

“我們全村人都知道。”

“孩子出生前後,安安爸在村裡到處換雞蛋、換糖,說安安媽身體不好,孩子早產,要給她們母女補營養。”

章副部長把煙撚滅,看他:

“大隊衛生室有安安和她父母的血型記錄嗎?”

現在科學的驗親辦法,隻有兩個:

一個是白細胞抗原,排除率約80%,但需大量血樣、操作複雜。

然而就當前這種情況,無論是取薑安安的血,還是取江家那位的血,都不好辦到。

另一種,便是通過abo血型排除法。

“血型?”劉支書對於這個不常聽的詞茫然了一瞬,這才反應過來,

“哦,你說那個。”

“冇有,咱們莊稼人測那個乾啥。”

章副部長:“……”

他請劉支書去鎮上的國營飯店吃了頓飯,席間拆開一瓶他自己帶來的酒。

兩人閒聊著喝了幾杯。

劉支書喝的一上頭,就收不住嘴,絮絮叨叨地說話:

“學軍是好孩子呐,踏實,不怕苦,像我們村裡人,我咋就冇生那麼個孩子……”

章副部長見他眼裡都是欣賞和惋惜,看得出他是真的喜歡學軍。

他跟他碰了一杯,說:

“這幾年,承蒙你照顧了。”

“哪裡的話,我把他當自個兒孩子看,”劉支書臉色已被酒氣熏得黑紅,絲毫不像清醒時那樣怕自己在這麼大的領導前說錯話,道,

“都是我們亞玲冇福氣啊,要是嫁給學軍多好!”

“可她非喜歡陳家那個戴眼鏡的小子,我看人一向準,那小子一看就不是個過日子的實在人。”

又說,“孩子大了,翅膀硬了,我這個老東西說啥她都不聽,還嫌咱們思想落後。”

“嘖”地仰頭咂下一杯酒,擺擺手,

“罷了,兒孫自有兒孫福,隨他們去。”

章副部長給他倒上酒,自己夾著菜,時不時搭上一句。

漸漸地,劉支書又高興起來,

“我閨女再有十來天就生了。”

“他們小兩口工作忙,一看就不是帶孩子的料。”

“我都想好了,孩子稍微大點,我和老婆子就把孩子帶回來幫他們養……”

他麵朝黃土背朝天大半輩子,麵皮被日頭曬得黝黑泛紅,額頭上爬滿深淺交錯的紋路。

身上和眼裡透出的精氣神卻堅韌而有生命力。

章副部長把醉了的劉支書送回去,他返回大院前。

先撥了一通電話。

……

電話轉接後,一道昂揚的聲音打趣著從話筒傳出:

“喲,是老章啊!今兒咋有空聯係我這管檔案的了?”

顯然是很熟悉的人。

“想讓你幫我調一個人的檔案。”章副部長道,

“隻要血型。”

犧牲的戰士的檔案不調回原籍,會統一歸到對應軍區檔案室。

對麵的人應下:“這不是機密,冇問題,你說人。”

章副部長說了薑安安父親的名字,及犧牲時間等信息。

電話對麵的人奇怪地“唉”了一聲:

“薑同誌咋了,你們一個兩個怎麼都調他的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