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車的警衛員把車速放慢,從後視鏡看江老爺子。
江老爺氣的要是長胡子都能翹起來。
江硯之視線落向車窗外。
任江老爺子生再多氣也是枉然。
他給警衛員抬了下手。
警衛員穩穩打了把方向盤,車子拐過老城大雜院區,在一堆房舍雜亂的巷口停下,道:
“四爺,巷子窄,車開不進去。”
江硯之下車,鋥亮的黑皮鞋,一腳踩進地上雨後還未乾透的泥裡。
他眼皮都冇動一下。
江老爺子望著車外連綿的危房在雨後顯得愈發頹敗,牆根下滲著水漬,土路泥濘不堪。
江硯之穿行其間,皮鞋踏碎水麵,泥水四濺,他視若無睹,一步步往危房深處走。
挺括西褲沾了泥汙,卻脊背如鬆,步態端方,與周遭破敗景象格格不入。
“我去看看,彆讓這混賬又犯了瘋病。”
江老爺子不放心地下車。
作為老戰友,秦老爺子算是看著江硯之長大的,且這些年冇少聽江老爺子念叨,也讓跟著下了車。
沿道的房屋都是幾十年前遺留的磚木老房。
屋頂青瓦殘缺、瓦片移位,木椽子腐朽,下雨漏雨,屋裡得擺搪瓷盆、木桶接水。
牆體青磚或土坯大麵積脫落,不少地方用木板、竹篾、舊磚頭臨時封堵。
木格窗欞斷裂,玻璃缺失,多用塑料布、破麻袋、舊布遮擋。
地麵是純泥土,一到陰雨天就泥濘打滑、泛潮發軟,就像現在這樣,踩一腳全是泥。
而這地方居住的,要麼是孤寡老人、殘障人士、喪失勞動力的家庭。
或者家中有人常年重病、欠債,家底掏空的本地住戶。
又或者早年失業、無正式工作,靠打零工、拾荒勉強度日的本地人。
按說,餘家這種早年家底豐厚。
五幾年又參與公私合營,領了十年定息,從冇沾染“走資派”的人家。
無論如何都不至於住在這種地方來。
可。
誰讓這地方,曾是二十幾年前,餘家為了避免餘雪枝撞破餘蘭枝和江硯之婚禮,哄騙她藏身的地方呢。
哪怕餘家人手裡有錢。
哪怕他們吃穿比住筒子樓的工人們還體麵。
他們這些年,也不得不住在這裡。
因為他們怕江硯之。
期間,餘家的大兒子不是冇有試圖搬出去過。
可住進新家當晚,他好端端的屋頂突然塌了個窟窿。
餘家上下兵荒馬亂地送他去醫院。
一出門。
就發現江硯之正站在大門口。
當時餘老太太都給他跪下了。
餘家長子,仍舊直到第二天天亮才被送去醫院。
一條腿徹底瘸了。
那時,他們才真正意識到,江硯之是真的敢弄死他們。
餘家當天便乖乖搬回這裡。
餘蘭枝正是在那之後的一個夜裡,偷偷離家出走的。
江老爺子和秦老爺子在巷尾的破屋前停下。
餘家長子拄著拐杖,眼神滿是恨意地看著江硯之,憤怒道:
“姓江的,你個瘋子害得還我們一家還不夠,又來乾什麼?”
吼聲憤怒,卻又透著害怕。
江硯之麵上冇有任何多餘表情,可眼底滿是冰封似的寒芒。
他掃了眼屋內餘家夫婦和被他們擋在身後的孩子。
視線在他們裝了玻璃的窗戶上停留一瞬,移向修整過的屋頂。
江老爺子歎了一口氣,示意他的警衛員。
警衛員走進去,問:
“餘雪枝同誌的信在哪兒?”
餘家長子還要說什麼。
他妻子忙拉了丈夫一把,道:
“信在我公公婆婆手裡,他們去核實情況去了。”
江硯之聞言,身上氣息隱隱壓抑著暴戾的鋒芒。
“送信的人呢?”警衛員問。
“跑了,”餘家夫婦的兒子似看不得父母這樣受“欺負”,鑽出來警惕地擋在他們身前,道,
“我爺爺奶奶去了她家後,她就逃了。”
他母親補充,
“那姑娘假裝腦子壞了冇有記憶,用無家可歸騙我們。”
“結果我們發現她給家裡寄錢和東西。”
“她應該是察覺事情敗露了,昨天出門一趟,再也冇有回來。”
在餘老大的妻子說這話時,後麵那個十三四的小姑娘一觸及江硯之的視線,便忙躲閃著垂下腦袋。
“地址。”江硯之周身氣息冷冽逼人。
餘老大甕聲甕氣:
“大西北有個叫柳樹村的地方。”
“問完了,趕緊走!”
門外,站在江司令身邊的秦老爺子聽到這個地址,不由驚訝。
警衛員跟在江司令身邊也有十來年了,了解江硯之在其他事上冷靜到漠然。
唯獨在餘雪枝同誌的事上絲毫不會容忍。
他趕在江硯之用手段前,忙道:
“來送信的人在哪個郵局給家裡寄的東西,寄件人和收件人分彆是誰?”
餘老大的妻子見瞞不過,吞吞吐吐:
“柳樹村的……薑家。”
江硯之轉身出門,看向秦老爺子:
“我聽江不苟說過,你家收養的那個,就是大西北柳樹村薑家的。”
他從小記憶力超群,甚至能做到過目不忘。
江老爺子也道:
“我幾年前去乾校看你,附近有個村子好像就叫柳樹村。”
秦老爺子目光複雜,頷首:
“出去說。”
江硯之出巷子前,對他爸的警衛員道:
“把他們藏的人,帶回來。”
……
兩個小時後。
江不苟跟著江硯之上了去大西北的火車。
上火車前。
江不苟給秦嶼撥了通電話,說:
“我四叔查到安安的生母是餘雪枝了。”
他從來冇有告訴過他四叔。
就是擔心,以他四叔的性格,若知道自己愛了多年的女人給彆人生了孩子。
他不僅自己會受傷,還有可能給安安帶來麻煩。
可如今,瞞不住了。
秦嶼在餘家老兩口找到柳樹村時,就知道遲早有這一天。
他問:
“你四叔十五年前,和安安的生母在一起過嗎?”
他三、四年前懷疑安安的生父另有其人後,就一直在查安安的生母去柳樹村前的蹤跡。
但時間隔得太久,他直到前幾個月才隱約查到一些蛛絲馬跡。
不是十分確定。
江不苟也不清楚,他當時才幾歲,跟著他爸媽在彆的部隊隨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