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安安在電話中,聽說章學軍母子與餘家兩位老人一道回來的。

此時,卻冇有章母的影子。

“我小叔大體給我說過。”薑安安向他說完,指稍遠處路邊班車候車點的石凳,道,

“去那坐著說話吧。”

來的挺是時候。

“……都長這麼大了。”兩位老人自她出來,便動容地看著她,

“長的真好,這臉最像你母親。”

老太太眼眶不由湧出淚水,用手巾沾著,

“我和你外公在大院看到你考中狀元的喜報了,要是你母親還在,看到你這樣出息,該多高興啊!”

薑安安看了她一眼。

餘老太太提自己母親時的傷心,很真切,像是愛她母親的樣子。

可薑安安印象中的母親雖是個外柔內剛的,但“剛”的很講道理,並非得理不饒人,胡攪蠻纏。

一定是餘家這對老人曾做過觸碰她底線的事!

薑安安從他們身上收回探究的目光。

許是她太過冷靜,餘老爺子道:

“安安和我們第一次見,對我們還很陌生,以後相處相處,就熟了,不著急,慢慢來。”

“安安身上有她母親的影子,剛才遠遠走來,我還以為我可憐的女兒回來了。”老太太望著薑安安的臉,眼淚越流越多,

“可憐的孩子,小小年紀就冇有了爹娘。”

她看著薑安安,眼裡流露出些氣憤,

“薑家對你不好,以後就不要他們了。”

“我和你外公、舅舅、舅母,還有兩個表弟妹,就是你血脈最親的人。”

薑安安感覺自己對她的哭哭啼啼產生不了任何觸動。

甚至在她提起自己母親時,直覺煩躁。

她清晰地感受到了自己心底的冷漠。

她偶爾就會想這樣。

尤其感情越充沛的人,越容易讓她這樣。

每每這個時候,她都心驚地懷疑自己的血是不是冷的。

薑安安不接餘老太太的“憐憫”。

也不接她的話。

站在餘家兩位老人身後的章學軍嘴唇動了動,似想說什麼,卻不知為何,終是一言未發。

“你小叔在嗎?”餘老爺子問,

“這裡離家裡不遠了,咱們給你小叔說一說,帶你去家裡住。”

“你去了要是不習慣,我們再送你回來。”

“對對,”餘老太太道,

“我們還想和你說說你母親的墳的事。”

“你父親是烈士,人在烈士陵園,你母親一個人埋在柳樹村。”

說著,她又掉起眼淚,哽咽道,

“我一想起我可憐的女兒孤零零一個人躺在那裡,就……”

餘老爺子輕輕撫了撫她的肩膀,接著餘老太太的話,

“我們想和你商量,把你母親的屍骨遷到我們餘家的墳地。”

“不用遷,我死了會埋回我娘身邊。”薑安安脫口而出。

她這話一出,餘家兩位老人和章學軍一時都愣住了。

薑安安瞧他們說了這麼多,就是不提當年的事,便自己問:

“我母親從未在我麵前提過你們……”

她話音還未落。

餘老太太嗚咽出聲:

“她從來冇有提過嗎?”

“雪枝她恨我們啊,她到死都恨著我們啊。”

餘老爺子眼圈也紅了,蒼老的聲音發顫,

“你母親一句都冇提過我們嗎?”

薑安安點頭:“冇有。”

看著他們:

“能說你們當年做了什麼,我母親才與你們斷了聯係嗎?”

她回答的直接,問的也直接。

餘老爺子和餘老太太僵了一瞬,餘老太太眼裡歉疚:

“當年的事,都是我們的錯啊。”

垂下眼去沾眼淚,再不肯細說。

餘老爺子沉默地望著眼前這個他女兒留在這世上唯一的骨血。

小姑娘周身透著與年紀不相符的沉靜底氣,混著精致舒展的眉眼,瞧著金貴又疏離。

明明與他和妻子當年悉心教養的溫柔懂事的長女,不過三分相似。

卻還是不由讓他想起了二十幾年前,他最後一次見到女兒時的模樣。

女兒失望而又難以置信地望著他。

餘老爺子當時冇敢多看她。

他避開她的目光轉身離開。

那一轉身,便是這麼多年。

女兒隻留給他一個小小的墳包。

如今,看著冇有笑意,淡淡的,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清冷疏離勁兒的薑安安。

他想,大女兒當年對他失望生怨時,大約就是這副表情。

……

長久的沉默。

章學軍緩和道:

“外祖父、外祖母,你們坐了這麼長時間的車,很累了,註意身體。”

又看向薑安安,表情裡露出他慣有的堅定、真誠,

“安安,你放心,我這次一起來,就是為了向你說清當年那些事的。”

餘老太太將眼淚擦乾,道:

“安安,先回家,以前的事一兩句話說不清楚。”

“回去後,外婆慢慢給你說。”

薑安安拒絕道:

“就在這說吧,我小叔不讓我亂跑。”

餘老太太還要說什麼。

章學軍多少了解薑安安的性子,知道她對於堅持的事一向倔,便道:

“外公、外婆,第一次見麵,秦嶼同誌肯定不願意安安跟我們走。”

“咱們今天來,不就是為了彌補當年對姨母的過錯的嗎?”

“那就在這說吧。”

餘老太太看了他一眼,不語。

她今天之所以堅持一下車就來找薑安安。

還有另外一個原因——

她怕江硯之知道雪枝去世了後,又來折騰她家。

她想讓他見到雪枝留下的這個孩子。

看看他的反應。

章學軍又看餘老爺子。

在他看來,做錯了就承認錯誤,改正錯誤,才能徹底解決事情。

像他母親那樣躲了幾十年,問題一直放在那,現在還不是被翻了出來?

薑安安看了眼神色猶豫的老兩口,半誆半火上澆油:

“當年的事,我小叔大體給我說了一些。”

“至於詳細的,秦家與江家是世交,聽說江三叔前兩天回來了,他知道的應該不少。”

餘老太太一驚:

“你知道江家那個瘋……江硯之?”

“聽說他喜歡過我母親。”薑安安把昨天打聽到的事,拚湊著說,

“這些年一直在找她。”

餘老太太不由往前傾身,眼神露出急色:

“安安,彆人還對你說了什麼?”

她看得出安安對他們老兩口很抵觸,道,

“有些事,我們各有難處,彆人不知道,給你說的也不全是真的。”

薑安安不說話,隻是淡淡望著她。

“罷了,”餘老爺子看出薑安安是個有主見的,他們抱著把她當小孩子的心思對待,是行不通的,道,

“你小叔今天肯讓你見我們,想必給你說了不少。”

覺得他們糊弄不了她了。

薑安安默認。

“外公,當年到底是怎麼回事?”章學軍語氣帶了催促。

說到底,他姓章,不姓餘。

在他心裡,即便餘家是他外祖家,也不如下鄉期間,他與秦家人及薑安安建立的情誼深厚。

他想儘快妥善解決這件事,不想因此跟秦家和安安隔閡到不相往來。

“……當年是我們對不起安安的母親。”餘老爺子抬頭看了眼章學軍,

“學軍,你也聽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