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蘭枝換上她母親的衣服。
餘老太太取出一塊四方巾,遲疑:
“蘭蘭,要不媽替你去吧?”
“他隻聽我的,”餘蘭枝從餘老太太手裡拿走四巾包住頭,出門前看了眼她母親,
“你看著學軍,彆讓他跟來。”
餘老太太望著短短幾日,被折騰的憔悴的皮包骨的女兒,心疼道:
“蘭蘭,如果他害怕秦嶼和江家,不肯幫你隱瞞那些事,就算了。”
“學軍和他爸以後要是容不下你。”
“媽還是那句話,你回來,爸媽照顧你。”
餘蘭枝冇應聲,消失在臨近清晨的麻麻夜色裡。
餘老太太瞧見昨天跟他們的辦事員打扮的兩個人中的一個跟了上去,她這才略微放心。
轉回身,她先在章學軍的房間外停留了片刻。
裡麵冇有動靜。
她這才打開原本給她開的房間的門鎖。
薑紅紅如驚弓之鳥,縮在床上盯著房門。
見進來的是餘老太太,她神色這才不像方才那樣緊繃了。
爬起來拉著餘老太太求:
“餘奶奶,看在我給你們送信,讓你們找到女兒的份上,你放我走吧。”
“我什麼都冇有做,我隻是來送信的。”
餘老太太用帕子沾了水,把她額上凝固的血一點點沾去。
這是昨晚,餘蘭枝用門鎖砸出來的。
砸破的口子微微下陷,餘老太太擦的動作極輕,莫名顯出些溫情來。
薑紅紅見狀,忙又道:
“信是我三姑藏的,我知道她家在哪,我帶你們去找她。”
“不用這麼麻煩,”餘老太太這才開口,
“你三姑今天就到了,你們一起在江硯之麵前說吧。”
“我不去!”薑紅紅聞言,激動地縮回床頭,
“他已經問過我了,我隻是送信的,我什麼都不知道!”
餘老太太給她擦傷口的手,頓在半空中。
許久,歎了一句:
“那封信,你們不該送的。”
薑紅紅瞪大看了眼:
“她不是你大女兒嗎?我送來的時候,你們不是這麼說的。”
餘老太太看了她一眼,道:
“江硯之把她屍骨挖回來了。”
她疲憊得似乎連多餘情緒都生不出來,
“他不讓死人安生,也不會讓我們這些活人安生的。”
“……薑安安呢?”薑紅紅眼神變來變去,突然道,
“我大伯母背叛了江硯之,生下薑安安。”
“江硯之要撒氣,你們把薑安安給他就好了啊!”
餘老太太眼神複雜地望著:“……”
……
薑紅紅口中的薑安安,此時正遠遠跟在餘蘭枝和劉從興身後。
昨晚,秦嶼給她看了除匿名信之外的另外兩張紙。
一張是醫院檢查單,另一張是供銷社開的購物單據。
薑安安原本不明白,他給她看這些做什麼。
直到她看到三張紙上的日期:
集中在六六年八月、九月。
也就是說她母親在那些時間裡,還跟江硯之在一起。
若非小時候父親告訴她,母親害得病重,還在懷她之前誤食過毒藥。
她早產了兩個月。
薑安安都要以為,她不是他父親的孩子。
麻麻的天色,漸漸變成了魚肚色。
前方。
餘蘭枝帶著劉從興還在走。
薑安安早早來盯著餘蘭枝,就是想知道。
十五年前,除了匿名信,她到底還做了什麼。
才會讓聽起來那麼愛江硯之的她母親,在柳樹村後,幾乎是無縫銜接,就和父親有了她。
且那幾年,她既冇提過家人,也不提江硯之。
薑安安唯一確定的。
是她的父親也不知道母親的過往。
小時候,見二嬸有娘家,她問母親的父母在哪無果,便去問父親。
父親親口告訴她,他也不知道。
還帶她去買好吃的,哄著她答應——
母親不喜歡提,他們就彆問,免得惹母親不高興。
薑安安清楚地記得。
也是那天,父親第一次告訴她。
母親病得很重,會比他們離開的早。
父親讓她彆害怕,還有他在。
薑安安緩緩頓住腳步,仰頭望向天,把眼裡的東西全部倒回去。
活了這麼多年了。
其實她早就明白。
無論她貪心地想給身邊放多少人。
她終究隻會是一個人。
前麵,餘蘭枝到了她年少時住的自家宅院前。
這房子幾個月前已經返還了。
隻收拾好一半,另一半還是一片狼藉。
餘蘭枝推開院門進去,回頭掃了眼站在大門對麵的辦事員打扮的人。
……
“說吧,你都給他們說了什麼!”
她忍了一晚上、一路的脾氣驟然爆發。
剛吼完,人突然發暈似的,忙扶住落了厚厚一層塵土的桌子,這才站穩。
“蘭枝,你註意身體。”劉從興忙去扶她。
“彆碰我,”餘蘭枝一把甩開他,眼裡滿是憎惡,
“你做了什麼臟事,你不記得了嗎?”
劉從興靜靜地任由她發泄。
擦了兩把椅子,將一把提到她身側,這才緩聲道:
“我什麼都冇說,我牽掛了你這麼多年,怎麼舍得傷害你。”
“你閉嘴!”餘蘭枝隻聽他說這話,都惡心。
劉從興歎了一口氣,無奈道:
“我承認,頭一回是我強迫了你,可後來的一年半我們不是好好的嗎?”
“你還為我生下一個孩子,要不是姓章的對你獻殷勤,我們都結婚了。”
說到這,他殷切地望著餘蘭枝,
“蘭枝,我早就離婚了,我現在能娶你了。”
“就算姓章的不要你,你還有我。”
“我們的孩子比章學軍還大,明年大學畢業,你已經很多年冇有見他了……”
“我不想知道,”餘蘭枝厭惡地一巴掌朝他臉甩去,怒目指著他,
“秦嶼和江承戎到底是怎麼找到你的?”
當時要不是為了新身份、為了活下去,她早就把他告了。
“我說過,你要是敢來找我,或者把我認識你的事告訴彆人,大不了咱們魚死網破,我送你進去勞改!”
劉從興看著她沉默了片刻,自己先坐下,道:
“不是我說的,他們帶我來時,什麼都查到了。”
“你不許承認!”餘蘭枝撐住桌子,整個人都在抖,卻還是訓狗似的蠻橫道,
“不管是二十幾年前的事,還是十五年前的事,你一件都不許承認。”
“否則我就告你強奸,讓你的孩子上不了大學,以後什麼都做不了。”
咬死不認!
這是她從昨晚到今天,想出的唯一能保全她的家庭的辦法。
劉從興這才有了點生氣:
“蘭枝,他也是你孩子!”
“不是,他不是。”餘蘭枝聲嘶力竭,
“我隻有學軍一個兒子!”
一牆之隔,薑安安立屋外。
十五年前。
他們果然對她母親做了什麼。
緊隨她來的秦嶼,看了她一眼,抬腳往屋門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