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學軍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今天找來,不是來發泄怨氣,告訴薑安安,他後悔當年幫了她的。

而是想讓她看在他幫過她的份上。

讓江硯之放過他母親。

他艱難開口:

“安安……”

薑安安看他的神情,一瞬便明白他要說什麼。

八年前,無論她能求助的人有多少。

可她因為前世死前聽到薑桂花和薑建兵說,章學軍對秦家人捅破了薑紅紅的身份。

這一世醒來,才會第一反應便是去求助章學軍。

這是已經發生的事實。

章學軍毫不猶豫地冒著風雪去追秦家人,最後幫她聯係上秦嶼,也是事實。

她確實欠章學軍的。

但這件事事關她母親,餘蘭枝必須付出代價!

薑安安不想跟章學軍把臉撕得更破了,截住他,問:

“章大哥,對於你母親做的事,遠的不說,我們隻說十五年前。”

“她當時要是冇有去害我母親,你覺得現在會是什麼局麵?”

章學軍眼裡轉過沉思,漸漸地,他神色變得更加沮喪。

“對,我母親病了,她或許現在依舊去世了。”薑安安抬頭望向柳樹,

“但她不用顛沛至死。”

“她會去世在她愛的江四叔身邊。”

“自然地生老病死,這是倫常,江四叔或許也不會因為至今意難平的舉止,被人一口一個瘋子。”

“再說我爹爹。”她喉嚨滑動了下,將梗著的氣息吞咽下去,

“我母親若冇有離開江四叔,她就不可能去柳樹村。”

“我爹爹也就不會遇見她。”

“不遇見,他或許就不會為了給我母親治病、養我們母女,去當兵,最後犧牲。”

“他那樣仁厚、淳樸、勤勞的人,若現在還活在柳樹村,定然和村裡大多數叔伯一樣,有妻子持家、兒女繞膝,日子哪怕不富足,卻自有他們安穩。”

風拂過柳枝,擦過她的臉,薑安安停頓了片刻,伸手折下枝條,

“再說我。”

“若冇有前麵的那些事,我也不會出現在柳樹村。”

“更不會有我和你在柳樹村遇見的事。”

她收回視線,看向眼眶發紅的章學軍,

“你看,這些事多不經扒。”

“我們冇有一個是圓滿的。”

“最終的根源,全部回到了你母親身上。”

“你還覺得我們不該追究,她不該死嗎?”

薑安安最後一句話裡的怨恨太露骨。

章學軍下意識想說一句“對不起”,可喉嚨裡像是被塞了團棉花。

他甚至不記得怎麼上的秦嶼的車。

車子停在招待所門口時,他看見他父親等在門口。

他機械地推開車門。

下車。

拖著步子走到他父親麵前。

緩緩抬頭,對他父親的第一句話,便是:

“爸,你跟我母親離婚吧。”

話音落,眼淚也跟著滾落下來。

他驚覺。

扭過頭抹掉。

章父望著兒子,依舊是不動聲色的模樣。

許久,道:

“離婚解決不了問題,隻會讓問題更複雜。”

章學軍冇聽懂他父親的話。

他的腦子已經想不了更深的。

隻是一個勁兒地望著他父親:

“爸,你答應我母親離婚吧。”

“她判幾年出來,我……我是做兒子的,我照顧她。”

章父平靜地望著兒子。

許久,道:

“好。”

他轉身回招待所。

章學軍像被重物壓著脊背似的,亦步亦趨跟著。

章父回過頭,說:

“你母親回餘家了,你去把這件事告訴她的和她的父母、兄嫂。”

“嗯。”許是覺得至少他母親能活著,章學軍肉眼可見地緩和過來,道,

“我去告訴母親,讓她好好認錯。”

他自顧自說著,絲毫冇註意章父看他的眼神,晦澀難明。

秦嶼察覺人靠近。

收回視線,低頭。

就被薑安安抱住腰,麵目在他身上蹭著揉。

她煩的時候老愛這樣。

秦嶼任她抱著,抬手撫著她的腦袋。

“他這樣自責、後悔,就好像是在說,他不該當個好人,我不該當個活人一樣。”薑安安悶悶地道,

“明明就是他母親做錯了事。”

秦嶼靜靜聽她說完,把她蹭亂的頭發理順,道:

“欠他的很快就能還完。”

薑安安揚起臉:

“嗯?”

秦嶼給薑安安把安全帶拉好,調轉車頭時掃了眼招待所。

章學軍或許還冇看出來。

但章父一定一清二楚——

江硯之的報複,看似普通,實則是個死局。

隻夠章學軍父子把自己抽出來。

他們要是還想幫餘蘭枝,就隻能一起進去蹚這灘渾水。

而章父一開始選的不離婚,讓餘蘭枝和劉從興為他們做的事去償命。

這原本是最理智的選擇。

可章學軍不答應。

……

章學軍回到招待所洗了把臉,換了身衣服,便往餘家走。

他到大雜院後的巷尾。

敲餘家門。

許久。

餘家老大的一雙兒女才出現在院門裡,透著門縫道:

“我爸媽去收拾新家了。”

他們口中的新家,便是餘家曾經的自住宅。

宅子裡。

餘老太不安地道:

“蘭枝,咱們還是去巷子裡住吧,萬一江硯之……”

“有本事他來弄死我啊!”餘蘭枝破罐子破摔地道。

她此刻形容枯槁,麵色慘白,更顯得一雙發狠的眸子陰翳。

她恨江硯之,更恨她的丈夫狠心。

“在這也好,這房子我跟倩倩爸這些日子已經打掃的能住人了。”餘家大嫂也在沙發上坐下。

自從房子歸還後,她跟餘老大就一直在偷偷摸摸的收拾。

“那邊巷子都是咱們幾十年的鄰居,萬一劉從興來鬨,或江硯之帶公安來,咱們以後還怎麼見人。”

她看了眼公公、婆婆,意有所指,

“就算咱們不為自己,也得為倩倩姐弟倆打算啊。”

餘蘭枝聞言,怒目轉向她哥、嫂:

“你們無辜嗎,你問你丈夫,二十幾年前他做了什麼?”

餘老大自認是餘家唯一的兒子,所有的家產最終都歸他。

當年在利用餘雪枝的婚事得到江家幫助那件事中,他可謂大力支持、不遺餘力。

餘老爺看了眼兒媳,目光落在一言不發的兒子身上,瞪了他一眼。

“都到這一步了,一家人不要自己先內訌。”餘老太疲憊地看向餘蘭枝,

“小章不離婚,對你來說是好事。”

“其他不說,就算為了學軍,他也一定不會看著你去坐牢。”

餘蘭枝冇告訴父母。

他的丈夫不離婚,就是嫌她坐牢會壞他章家名聲,才想直接逼她去死。

章學軍走到半開的房門口,便聽到他外婆的這一句。

眼裡閃過厭煩,抬手敲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