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安安幾人到餘蘭枝的病房門口時,裡麵正在說話。

透過木門上方的觀察窗。

餘蘭枝隻有紅腫發亮的左半邊臉和一隻眼睛裸露在外。

她手臂用木架架起,纏著紗布的上半身呈45°斜靠著,餘老頭坐在床邊幫她支住肩膀,避免她前胸和後背與床接觸。

餘老太幫她穩著墊在腰臀下的環形墊圈,支撐著她的骨頭,避開她燒傷的皮膚。

餘蘭枝的獨眼空洞洞地絕望,眼淚如同收不住的爛膿,不住地湧出來。

“蘭蘭,快彆哭了,大夫說等傷口結上痂就能慢慢好轉。”

餘老太分出手給她一遍遍地擦淚。

可還是有眼淚溶進餘蘭枝麵部傷口滲出的淡黃色組織液和血水裡,糊的紗布一片泥濘淋漓。

她背對的一側。

餘老大身體僵直。

他極力地讓自己冷靜

然而他躲閃的眼神、咬合太緊,繃得發硬的下頜肌肉,以及放在膝蓋上顫抖的手,無一不顯出他內心的慌亂。

餘老頭看了兒子一眼,神色間一瞬迸出濃烈的恨鐵不成鋼。

餘老大抖著嘴唇,慌得猛然低下頭。

餘老太看著兒子,嗔怪、疼惜、無力和惶恐,交織成了一包噙在眼裡的淚。

她無聲乞求著丈夫。

餘老頭默了許久,將視線落在餘蘭枝身。

一雙渾濁昏花的眼珠帶了僥幸,低聲:

“蘭枝,你不要怕,劉從興已經把十五年前的事認了。”

“你好好養傷,以後我和你媽照顧你,不會讓人對你不好。”

“不是……意外!”餘蘭枝激動地往後轉頭,聲音嘶啞,像砂紙磨過木頭,末尾帶著細碎的喘,

“是……咳咳咳……”

一句話說不完,她便劇烈嗆咳起來。

喉嚨和身上的疼痛讓她隻能閉嘴,隻剩淚水混著潑天的恨意從獨眼裡射出。

“蘭枝,媽現在還能照顧你,”餘老太眼裡滿是淚水,

“可以後我和你爸不在了,你就隻能靠你哥了……”

她不顧餘蘭枝愈發強烈的恨意,招手叫餘老大,

“你來,對著你妹妹發誓。”

“說你在我和你爸老去後,會好好照顧你妹妹到老。”

餘老大在父母的眼神催促中,拄著拐杖,走到餘蘭枝麵前,道:

“我……”

“滾!”餘蘭枝再次嗆咳起來,她想抬手指,可是劇痛令她難以承受,隻能用一隻眼睛找她爸媽,

“他害我。”

餘老太俯身,滿麵乞求,給她擦著淚,一遍遍地說:

“蘭枝,我和你爸照顧不了你一輩子,冇有你哥,你以後怎麼辦啊?”

餘蘭枝安靜了。

盯著她母親。

知道這一次,她的母親選擇了她哥。

她突然掙紮地去尋她父親。

餘老頭一雙渾濁昏花的眼珠冇半點光亮。

餘蘭枝最後一點想要人向著她的希望落空。

不知道是怒的還是疼的,她喉嚨裡像破風箱似的嗬嗬地不甘:“啊~啊~”

“蘭枝,蘭枝,聽話,聽媽話。”

餘老太哭著和餘老頭將她往好地扶。

“咚咚咚。”

突然,房門被敲響。

餘老大驟然握緊了拐杖,看向門的方向。

病房被推開,兩個公安跟著護士走了進來。

“他,是他……”

餘蘭枝見了救星般,嘶啞地連咳帶對公安告發。

餘老大慌忙之下,用比餘蘭枝還大的聲音吼:

“你鬨什麼鬨,傷口又繃開了!”

兩個公安走近床邊。

護士看到病人這種情形,本能準備擋一下。

但在想到餘蘭枝犯的事時,停了動作。

公安在警惕地擋著餘蘭枝的餘家三人前停下,語氣公事公辦:

“餘蘭枝涉嫌十五年前餘雪枝被害一案……”

“與蘭枝無關,是江硯之,是不是他支使你們過來的?他非要逼死我女兒才肯善罷甘休!”餘老太眼眶噙著淚,驟然目眥欲裂,聲音抖得發顫,

“是劉從興做的,他已經自首認罪了。”

“我家蘭枝都這樣了,你們追到病房來,到底想把我們逼到什麼地步?”

公安表情都冇變一下,道:

“江硯之同誌作為報案人,提供了詳細的證據,我們已經過查證。”

“餘蘭枝是十五年前案主謀,屬實。”

“劉從興同誌也已交代。”

由於餘蘭枝今天雖然醒了,但當前的狀況並不適合問話,公安通知完便出了病房。

護士將餘蘭枝重新扶好。

餘蘭枝一隻眼和半張紅腫發亮的臉上全是驚恐,整個人都止不住地抖。

餘老大和餘老頭見公安來是為了這事,神色平靜了不少。

然而,五分鐘不到。

病房門再次被敲響。

又有兩個公安進來。

餘家人見他們並非先前的那兩個公安。

臉上血色頓時再度褪去。

“關於你家房子失火案,有兩個簡單的問題。”公安走到餘蘭枝麵前。

餘母擋住道:

“就是意外,我女兒現在回答了不了問題。”

公安冇理她,問餘蘭枝:

“失火當晚,你見過誰?”

餘母淚眼朦朧地衝女兒乞求著搖頭。

餘蘭枝愈發恨了,獨眼淬毒一樣盯向餘老大。

“是我。”餘老頭沉聲道,

“火是我放的。”

餘老大始終冇敢抬頭,隻是手死死攥緊了拐杖,眼裡充血。

“……請跟我們走一趟。”一個公安道。

餘母顫巍巍看著丈夫往公安身邊走,隻能流淚。

餘老頭冇看兒子,隻看著女兒。

他脊背佝僂,滿身都是磨不儘的滄桑疲憊。

稀稀拉拉貼在頭皮上的發,摻著枯灰的蒼色,像久曬泛舊的乾麥稈,露出青白的顱頂。

麵上溝壑縱橫的紋路從眼角一路爬滿顴骨、下頜,仿佛一輩子的風霜在此刻全爬上了他的臉。

餘蘭枝的嘶啞卡在了喉嚨裡。

眼裡滿是不甘和難以置信的恨。

餘老頭移開眼,最後看了眼妻子。

短短數日,她老得狠了。

幾縷碎發無力垂在布滿褶皺的額前,眼皮鬆垮耷拉了,眼窩深陷。

顴骨也高高凸起,皮肉乾癟地貼在骨頭上。

“我們都老了。”他道,

“好好吃飯,你又瘦了。”

餘老太噙在眼裡的淚,瞬間洶湧。

“你也跟我們走一趟。”另一個公安對餘老大道。

餘老太驚恐地連眼淚也一瞬停在了眼眶裡:

“我兒子跟這些事無關!”

公安瞥著身形搖晃的餘老大:

“當晚,有人看見一個拄拐杖的男子從你家舊宅出來後,宅子著的火。”

“公安同誌,火真的是我放的。”餘老頭也忘記了方前離彆的傷悲,迫切道。

公安:“都走,去了再說。”

病房外。

提著飯盒剛來不久的餘家大嫂,透過觀察窗見丈夫也要被帶走,她拔腿就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