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縣有大大小小十五個人民公社。
“我記得,上次縣城的乾事帶咱們坐班車到崗村的公社,用了兩個小時。”
一個學長順著側邊篷布鬆開幾道留的縫,望向車外快速後退的樹木,道,
“這次,目測一個小時出頭就能到。”
另一個學長樂觀地說:
“俗話說,‘塞翁失馬,焉知非福’,這也算咱們昨天那一遭驚險的‘因禍得福’了。”
另一側靠近篷布縫隙,就著落進來的自然光,宋學姐再次叮囑薑安安:
“咱們這次回訪,主要目的是跟蹤75號文件農業生產責任製政策出臺後,基層乾部、農民的真實反應。
觀察周圍各地有冇有出現“一刀切禁止大包乾”的回潮。”
“你輔助記錄,要以這些要點為主,尤其註意數據不能出錯,我們學校的學術報告是會作為政策參考的。”
薑安安點點頭。
林義笑著看了眼不藏私地教導薑安安的宋學姐,也加進來:
“師妹謹記,你的記錄不要加入自己的主觀意見,真實記錄即可。”
“想當年有個傻子寫高興了,把調研報告寫成了抒情文。”
他還生怕彆人不知道他說的“傻子”是誰,眼睛就瞥在他身側那位“樂觀”的學長身上。
結果吃了“傻子”學長一記鎖喉殺。
閒坐著的其他京大和龍大學生聞言,也都你一言我一語的傳授起了經驗。
秦麗華在一旁開著手電筒,看薑安安在本子上一一記下他們的經驗。
一個多小時的路程在這樣的氛圍中,很快抵達。
公社早接到縣裡的通知,安排人手安置人員。
楊書記讓學生們放下行李,就直奔崗村。
為了加快回訪、調研速度,且儘量不影響被回訪人,楊書記拒絕了崗村支書把村民集合起來的提議。
他將調研隊伍三人一組,分為五組,直接上門入戶,讓調研工作更加真實、紮實。
回訪工作如火如荼。
村裡沿路連片水田早已清空,田埂邊堆著碼得齊整的稻草垛。
村口大片曬穀場,金澄澄的稻穀厚厚攤開,幾位農戶握著木鍁來回翻場。
有老漢赤腳站在穀堆旁揚場,風車呼呼轉動,糠皮碎殼順著風飄向一旁,飽滿稻粒簌簌落進竹筐。
楊書記蹲下身,伸手捧起一把乾爽稻穀,顆粒飽滿壓手,笑著問老漢:
“老伯,今天收成咋樣?”
“楊老師又來啦,今年收成好,”老漢抹一把額角汗,笑得眉眼舒展,拉著他嘮起來,
“我家每畝稻穀頂過去兩年收,交完國家公糧,剩下全是自家存糧。”
他拿出家裡小孩作業本裁成的長條形卷煙紙,給村支書和楊書記一人一張。
又掏出旱煙袋給他們加上煙葉子,邊卷邊望著眼前的稻穀粒,感慨,
“想前幾年,村裡收的都不夠交公糧,年年等救濟糧。”
“如今再也不用冬春拖家帶口出去討飯!”
村支書熟練地卷出一根旱煙,被太陽曬得黝黑粗糙的臉泛著質樸喜悅的光,對楊書記道:
“咱們崗村試驗成功了啊,去年有旱情,我們生產隊糧食總產抵得上此前十餘年總產量。”
“我粗粗算了下,今天收成更好,村裡除了自家吃的,還有能拿去換錢的餘糧。”
秦麗華哢嚓哢嚓拍完照片,回頭看薑安安把重要信息記下了冇。
就怕她聽人嘮嗑給聽忘了。
老漢吧吧抽著煙,接話道:
“以前吃大鍋飯,社員乾多乾少,工分差彆不大,‘上工一窩蜂,乾活磨洋工’。”
“每到春荒,集體糧倉空空,隻能向國家申領救濟糧、救濟款,冇少拖國家後腿。”
“那是以前,咱們村現在是縣裡的先進。”村支書爭強好勝地說。
他帶著楊書記邊往下一戶走,邊將插在口袋裡隨身攜帶的油印75號文件拿出來,笑嗬嗬,
“有了這文件,我們以後就不用再提心吊膽,隨時會被當作“資本主義尾巴”製止了。”
“村裡除了糧食,還搞起了養生豬副業。”
他在一戶豬圈前站定,指著三頭養的膘肥體壯的黑鬃毛豬說。
“可不止生豬,”家裡的大娘熱情地招呼人,
“來看看俺家養的雞鴨,俺家小子今年的讀書錢,可全靠了它們哩。”
走訪兩日,才徹底將崗村各家各戶走訪完畢。
薑安安一眾跟著楊書記離開崗村時,路過田埂,有人家正在刨花生。
“老鄉,今年花生收成也好啊!”
楊書記並非什麼情緒外露的人,可此刻看著一簇簇碩果累累的花生,臉上喜悅的仿佛這收成是自家的。
“好,今年豐收了。”刨花生的男人提起一簇,甩了甩裹在殼上的泥土,摘下來就往楊書記和一眾學生手裡塞,
“彆,叔留著榨油吃。”學生們連連推辭。
“嘗嘗,不差這點,”男人笑的憨厚,
“家裡去年還種了油菜,今年收成也好,除了榨油夠家裡吃,還換了活錢。”
村支書指著田地,驕傲地仿佛在指自己打下的江山:
“咱們村包產到戶後,收成直接關聯自家溫飽,冇人再偷懶耍滑,荒地全部複耕,邊角坡地都精耕細作了。”
“如今有了政策,我們接下來準備把魚塘也搞承包……”
返回公社的路上,楊書記翻完薑安安的記錄,道:
“冇有遺漏,記得的全,關鍵數據也很準確。”
這兩天調研回訪結束時,他總會查一下薑安安記的東西,以免缺失,問:
“什麼感受?”
薑安安喜歡這樣充滿活氣的光景,眼睛發亮:
“一派欣欣向榮!”
“是欣欣向榮,雖不是所有人都解決了溫飽,但大家的日子在往好的方向發展。”楊書記笑著說完,不忘提醒她,
“這句屬於主觀感受,不能出現在學術調研報告裡。”
當天吃完飯,宋學姐提了點東西,對薑安安和秦麗華道:
“我給楊老師說好了,今晚回家住。”
“你們明天直接來村裡。”
明天,楊書記要帶大家調研宋家村。
……
薑安安趁著有空閒,趕緊整理她跟的這組的調研報告。
秦麗華幫她把頭發擦乾,在她身旁坐下:
“安安,有件事,我想問問你的意見。”
薑安安放下筆。
秦麗華:“學軍哥離這裡隻有四個鐘頭,我想打電報讓他來看看。”
“他以前在柳樹村時,一心想著為村民做實事,我覺得他現在有些忘了初衷了。”
薑安安明白,秦麗華是想幫章學軍儘快調整狀態。
“你叫他吧,我無所謂。”薑安安笑了下,
“我也覺得,他一定會熱彆喜歡崗村。”
他以前在柳樹村時,就真心實意奔著提高大家的生活水平在做事。
秦麗華見薑安安真的不在乎,起身:
“這會兒還早,姐和同學出去做個采訪,把電報一起打了。”
問她,“你要和我一起出去玩兒嗎?”
薑安安搖搖頭,指桌子上的紙張:
“我要試著寫這個。”
不管是為了她空間返利,還是以後公派出國的機會。
她都必須抓住一切機會,保住係裡尖子生的位置。
她一邊學習宋學姐之前給她的報告的行文風格,一邊摸索著寫。
時間不知不覺過去。
天色漸暗。
楊書記和林義與公社的人談完明天要去的宋家莊的事回來,路過薑安安住的房間時,見她正伏案寫著什麼。
林義敲了下門。
薑安安這才回神。
“當地的水果,師妹嘗嘗。”林義抱著油紙袋進來。
不經意看到了她寫的東西,
“在寫報告?”
楊書記聞言,進來拿起。
“那兩份是廢的,”薑安安忙把手裡剛寫的給他,
“這個是我調整的最新版。”
楊書記接過,和林義看了起來。
薑安安跟個等考試結果的小學生般,忐忑地望著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