餛飩,要了四碗。
薑安安埋頭吃了兩個。
突然抬頭。
直直盯住秦嶼。
秦嶼剝雞蛋的手頓了下,抬眸:
“……再吃幾個。”
“不是,”薑安安放下筷子,直麵他,道,
“我剛才就是突然發現你笑起來的時候,眉眼特彆溫柔、特彆好看,你為什麼要避我。”
秦嶼:“……”
成年人講究一個詞,叫:
心照不宣。
可薑安安完全不按常理出牌。
一個直球砸的他語塞。
薑安安還不依不饒:
“就是因為你剛才那一避,搞得我都心慌了。”
秦嶼將剝好的鹵蛋遞給她,低聲:
“冇大冇小,快吃,吃完我送你回去。”
“你也冇大我多少啊,不就八歲嗎,又不是八十歲!”薑安安不服氣地心裡嘀咕。
要真算起年齡,她兩世加起來,還多活他四年呢。
秦嶼沉眉:“薑安安!”
“我說的不對嗎?”薑安安兩手按著桌子,一言不合就要掀桌子似的,道,
“你接我回來的時候,你自己也才十四歲,最多算個大孩子。”
“這才當了幾天大人呀?”
暗戳戳瞅著他:
“秦嶼,你倚老賣老!”
“倚老賣老?”秦嶼眼裡都起火了。
他什麼時候倚老賣老了!
薑安安是個識時務的,這才稍微收斂了點。
接過鹵蛋,掰了一半蛋清,把另一半蛋清和整個蛋黃都還給他,道:
“我就是想告訴你,你就算再怎麼想成熟穩重,獨當一麵,現在也才二十二。”
“不要老覺得自己三四十,或七老八十了……”
她越說越胡說八道。
秦嶼眼一抬,睨著薑安安。
片刻。
起身。
非常高冷地“嗬”了一聲。
留給她一個自己品的眼神。
眼見把人氣走了。
薑安安利索起身,趕緊給拉住:
“秦嶼,不能浪費食物。”
秦嶼抽手。
薑安安死死拽住。
秦嶼回頭:
“鬆手。”
薑安安不帶任何感情色彩的道歉張口就來:
“我錯了。”
秦嶼垂眸,淡著眸色、涼著聲線:
“你有什麼錯,錯的是我,多餘來。”
薑安安:“……”
就挺陰陽怪氣的。
就在這時,“咕嚕”一聲。
秦嶼餓了一天的肚子發出了抗議。
秦嶼:“……”
薑安安也不敢笑,怕把臺階笑跑了,硬憋著,把人拉的坐回板凳。
老婆婆將擺攤的家夥物什送回去了一趟。
再出來,就看到昏黃的燈光下,跟她買吃食的姑娘正捧著餛飩碗低頭吃吃地笑。
她對麵的年輕男子吃相說不出的好看,很快吃完一碗,抬眼向那姑娘,語氣透著無奈:
“好好吃飯。”
薑安安笑夠了,放下筷子,道:
“我不吃這個了。”
拿起一根玉米棒子抱著啃。
咬了一口,像是遇到了什麼好事情,驚喜地道:
“秦嶼,這個玉米好好吃!”
她剝下大半行就往秦嶼手心裡放。
秦嶼:“……”
也是冇脾氣了。
老婆婆見狀,笑著道:
“這時節,正是咱們這地方吃夏玉米的時候。”
“兩位不是本地人吧,走的時候帶點兒。”
薑安安點點頭:
“我要多帶幾個,回去給家裡人嘗嘗。”
晚風習習,拂過街道。
暫時平複了白日的悶熱躁動。
……
秦嶼連夜回了部隊。
第二天一大早,薑安安一眾跟著楊書記往宋家莊走。
宋家莊離鎮上,步行也就三十來分鐘的路。
早晚天不熱,走起來不費事,楊書記和一眾學生想多了解當地政策落實情況,便不麻煩卡車送。
一行人跟著縣上和公社的乾事沿路邊走邊看。
大約路程過半時。
忽然見前麵站著十來個人。
打頭那人個高、臉曬得黑紅,尤其一雙眼格外凶,往那一杵,跟個關公似的。
眼睛落在人身上,總覺得被他瞪著。
“又是攔道搶錢的?”一眾學生都有心理陰影了,個個頓時放慢腳步。
秦麗華條件反射握住薑安安手腕。
“不是,不是,”公社乾事連忙道,
“這是咱們白家堡子民兵連長,大名白魁柱,小名黑柱。”
白家堡子是楊書記原計劃,第三個要去調研的大隊。
公社乾事幾步過去,操著一口本地腔,問:
“白連長,恁聚一塊弄啥嘞?”
白魁柱“瞪”視著楊書記一眾:
“俺們早就擱這等恁了!”
他聲如洪鐘,說話極有氣勢。
更像鬨事的了。
公社乾事攔住他:
“有啥事跟俺講,旁人都忙著嘞,你好歹是乾部,可彆瞎胡鬨。”
白魁柱從身側人手裡扯過幾張油印紙,推開他,道:
“跟恁講有啥屌照?恁能跟俺掰扯明白這文件到底叫人咋乾不?”
楊書記見他手裡拿的是75號文件,大約猜出什麼,溫和笑著走過去,向他伸手。
白魁柱抓住握的楊書記往前踉蹌了下,就把文件塞進楊書記手裡。
楊書記:“……”
白魁柱剛要開口說話,跟在他旁邊的人連忙提醒:
“甭講咱本地話,旁人聽不懂滴。”
這人三十來歲,人瘦,個頭也矮,跟白魁柱站在一起,跟個高低櫃似的。
白魁柱這次是真的瞪了提醒他的那人一眼。
這才指著文件向楊書記道:
“你們搞調研,肯定知道這文件講的是啥。”
“告訴我們怎麼做?”
他是今年退伍的,剛回來,老支書就把他安排成了民兵連長。
原本他當民兵連長當的好好的,可九月份上麵下來這麼個文件。
老支書說是什麼責任製,隊裡冇搞清楚,不敢亂來。
說他當過兵,見過世麵,把文件交給他來辦,讓他想辦法讓大隊富裕起來。
隻要不再當全縣最窮的大隊,年年吃返銷糧。
老支書就把大隊支書的位置讓給他。
媽巴子滴,他當兵走時,全縣最窮的大隊,還是崗村那邊的大隊。
短短幾年,人家翻了身,自己的大隊成了墊底的。
這怎麼行!
但他乾活行,看文件就像讓他去捏繡花針,純屬折磨他。
他乾脆把文件丟到一旁,學著崗村先搞起了副業——燒磚。
前兩天聽說有人下來調研,今天要去宋家莊。
他一拍腦門,覺得搞調研的人肯定把文件吃透了,這才重新把文件翻出來,在這等著截胡。
公社乾事知道楊書記的計劃,對白魁柱道:
“過兩天……”
“就今天,”白魁柱道,
“調研哪兒不是調研,崗村有魚塘,我們隊有磚廠。”
公社乾事無奈地看向楊書記。
“都一樣。”楊書記笑著道,
“請白連長帶路。”
一眾人浩浩蕩蕩改道,往白家堡子隊裡走。
沿路土牆上已經有不少標語:
“大包乾,交足國家的,留夠集體的,剩下都是自己的”
“勤勞種田多打糧,支援四化建設”
“自力更生,艱苦奮鬥,大乾四化”
縣裡的乾事笑著道:
“氣勢有了。”
這是白魁柱照貓畫虎,從文件和彆處抄來,他道:
“這文件我看來看去冇個準頭,先搞了能搞起來的磚廠。”
“最大問題還在土地上,隊裡分了兩派。”
“一派說,土地分給個人,那不成了解放前的地主了嗎?我們才打倒地主多少年?”
“另一派說能分,崗村都分了,屁事冇有。”
他“瞪”公社乾事一眼,
“問公社,也冇個頭緒。”
公社乾事心虛扭頭。
公社不是冇有頭緒,隻是不敢擔這個責。
他們想再觀望觀望,寧可不動,也要求穩。
否則萬一碰到了原則性錯誤,運動一來,大家都得吃批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