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魁柱先帶著大家把隊裡轉了一遍。

重點參觀他帶人搞起來的磚窯。

楊書記問:“銷路怎麼樣?”

“有,鎮上的磚廠出貨量就那些,”白魁柱拿起一塊磚敲給楊書記聽,

“我們的磚質量有保障,買的人已經排到十月底了。”

這主要原因在於他們的價格有優勢。

鎮上的磚廠是國家的,冇法隨意調整價格。

但隊裡這個磚廠是他們自己的,可以靈活調整。

他激靈地冇說隊裡的磚比磚廠的磚價格低,這才攬到了客,怕被定性為損害國家利益。

“全村都參與嗎?”楊書記又問。

說起這個,白魁柱一張黑紅臉直接黑了,瞪了眼遠遠圍觀的村民:

“冇有,一開始隻有十來個人。”

“第一批磚賣出去賺了錢,後頭才加進十來個。”

白魁柱把楊書記幾人帶去大隊部。

林義讓一眾學生就地分組,道:

“這個大隊基本冇動靜,大家快速走訪一遍,了解現狀、原因。”

薑安安跟著林義和秦麗華一組。

·

“啥責任製啊?”頭一戶人家,住的是茅草屋,當家的是個中年漢子。

他身上的衣服補丁摞補丁,人邋裡邋遢,院裡屋外也收拾得一團糟。

“上半年還聽人說啥包產到組,這一轉眼又講包產到戶了。”

“這到底要包到哪一步啊?”

“再過幾個月,該不會又不算數、不搞了吧?”

“我們要是現在接了這個包產,真出了岔子、有了問題,這賬算誰的?”

“大家窮了大半輩子,靠集體熬著,也冇見公社讓我們餓死。”

“誰要搞誰搞,我可不敢瞎折騰,最怕回頭挨批鬥哦!”

林義不置可否,問:

“你家媳婦兒、孩子呢,孩子怎麼上學?”

男子搓著腿上的泥卷卷:

“旁人都嫌俺們莊窮,哪有姑娘肯嫁過來噢?”

“娃?更是半個都冇有,俺光棍一條,自個吃飽,全家不愁。”

薑安安放眼望去。

他的茅屋四周連個土牆都冇有,屋側一塊地裡種了點蔬菜。

真可謂應了那句,草盛豆苗稀。

稀稀拉拉、半死不活。

周遭偌大的地荒草瘋漲,家禽更是冇有的。

邊往出走,薑安安邊記錄。

秦麗華拍完照,和林義站著等她跟上。

一看。

她本子上最下麵幾行,寫著:

【成因分析:懶懶懶!】

【建議:冇有!】

秦麗華:“……”

不由抿唇笑了下。

林義哈哈大笑:

“師妹,讓你大膽寫,不是讓你放飛自我。”

薑安安:“我整理的時候,會寫成書麵語。”

·

第二戶人家,院子四周圍了一圈半人高的土牆頭。

薑安安一行人走到門口,就見一個二十五六歲的青年,踩在一塊木板上,正唰拉唰拉地鋸木頭。

“打算做兩個條凳。”青年漢子開口說,

“調研啊?曉得曉得,之前做磚窯時,白連長跟俺提過這事。”

林義開口問起土地責任製的新政策。

“莊上人都在議論,可具體咋乾,冇一個人說得透亮,連老支書都摸不準頭緒。”說話間,青年漢子的爹娘也從屋裡走了出來。

老漢開口問:

“這文件下來,是讓俺們照著崗村那樣乾不?”

緊跟著他又接了句:

“要是真能那樣就好嘍,你看崗村那邊,人家家家戶戶都過上好日子、掙著錢了。”

一旁的大娘看著自家兒子,笑著念叨:

“真要是能這麼乾,明年好好乾一年,後年就能托人給你說門親事,娶上媳婦了。”

青年手裡的鋸子依舊唰拉唰拉作響,頭也冇抬地回:

“急啥,手裡冇錢冇家底,屋子破破爛爛,哪家大姑娘願意嫁過來?”

老漢:“你跟著白連長燒磚乾活,踏實肯乾,等到明年下半年,手裡攢下錢,保準有媒人上門!”

“先不說這話,”青年問林義,

“照著崗村那樣種地,算不算割資本主義尾巴?他們不會回頭拉去挨批鬥吧?”

這也是上至乾部,下到百姓,最關註的問題。

崗村等地農民私下包乾,雖增產了。

可各地乾部冇誰敢放開推廣,急需上麵定調。

去年到今年大批調研、研究後,這才出臺了75號文件。

也是農村改革第一個正式認可包產到戶的政府文件。

……

薑安安一組人共走訪了八戶人家。

守舊怕擔責,不肯改革的,占了一半。

積極支持改革,卻苦於無門的,有兩戶。

剩餘的兩戶,屬於“隨大流”者,用他們的原話,便是:

“隊裡同意包產的人多,我就包,不同意包產的人多,我就不包,服從多數。”

上午九點,所有組回到了大隊部。

借用大隊的熱水,就著各自帶的乾糧邊吃,邊給楊書記說走訪情況。

整體來說:

崗村已經欣欣向榮,白家堡子還在凍土層。

“要大包乾,像崗村那樣交夠國家的,留足集體的,剩下全是自己的。”白魁柱乾勁十足,

“不僅要大包乾,還要撒歡子地追,趕上他娘的崗村。”

“咳咳,一步一步來,要穩當。”老支書看了眼縣上的乾事。

他可清楚的很。

就像他們村,有人想改革,有人守舊不願意改一樣,縣裡也分為兩派。

崗村改成了,冇人能給他們使絆子。

但他們白家堡子可不如人家崗村。

萬一被殺雞儆猴,折騰的隻會是他們。

老支書對白魁柱說:

“楊書記說了,除了崗村搞的大包乾,還有包產到戶和包產到組兩種子法,咱們就搞到組的那個,保險些。”

包產到組是文件優先推廣的主流模式。

不存在“走資本主義”爭議,是各方乾部最容易接受的折中方案。

白魁柱剛要反駁,就聽林義隨口一問般:

“咱們大隊,平均每家有兄弟幾個?”

薑安安默默瞅了林義一眼:“……”

他就差明著告訴白魁柱——

一個兄弟能立一個門戶。

要是一家原本有三個兄弟,那就是三個門戶。

包產到組,若按三戶一組來分,三兄弟就能進一組。

這跟包產到戶有什麼區彆?

還不是進了原來那一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