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楊書記算了算,此時去宋家莊,時間上有些緊張。

便臨時去了隔壁的村隊。

白魁柱不容分說攔住林義,道:

“楊書記,這文件上的意思,比起我們瞎琢磨,還是你們講的透。”

“把你這個大學生再借我半天,我通知全隊開會,讓大夥兒都聽聽到底是咋回事。”

楊書記剛跟白魁柱交流,大體看出這人的腦子並不像他的外形一樣,隻有五大三粗。

他向林義頷首:“你帶兩組人留下。”

擔心自己這幾個學生一熱心,插手人家大隊內部事務,叮囑:

“把調研內容做好。”

不等林義開口,白魁首已手臂一伸,摟小雞仔兒似,把林義摟回了大隊部。

老支書隻得跟著善後:

“楊書記放心,天黑前,我看著把學生們給你送回鎮子上。”

……

大隊部。

白魁柱指揮跟他搭在一起跟個高低櫃似的隊長:

“開廣播,叫人開會。”

隊長是極支持新政策的。

他以前喜歡的女人守寡了,他迫不及待想富裕,把人娶回來。

邊手腳麻利地插線開廣播,邊給白魁柱支招:

“叫老支書,他有威望,喊一嗓子,大家跑的快。”

白魁柱是個聽勸的,旋風一樣出門,再旋風一樣進來時,“挾持”了老支書一位。

“哎呦,慢點、慢點,我這把老骨頭,遲早要叫你折騰散架。”老支書嘴裡抱怨著,人卻誠實地坐在了廣播前。

他清了清嗓子,穩重開口:

“全體村民請註意,全體村民請註意!

緊急通知,二十分鐘後在大隊部,召開全體群眾大會。

上工暫停、不扣工分。

會上要傳達公社最新政策,討論土地責任製落實的大事,老少爺們、各家戶主務必到場。

重複一遍,二十分鐘後大隊開會……”

他說完,剛要關廣播。

白魁柱一把按住,把音量往大一獰,扯著嗓子就來了個威脅:

“哪家哪戶要是不按時來人,劃分土地時,肥土良田,就冇他家的份兒!”

“自個兒琢磨清楚!”

他聲如洪鐘,連吼三遍,毫無正規可言。

“你是乾部,穩重點,穩重點。”老支書無奈道。

白魁柱噔噔噔在屋子裡各處翻找。

隊長見他從角落找出弓尺,立馬明白他要丈量土地。

輕車熟路地取隊裡所有丈量用的麻繩丈量繩、布皮尺等。

“算盤、紙和筆都要,”老支書提醒,

“前半年削了些新的田地分界的竹樁,在放農具的庫房……”

連同薑安安在內的兩組六位學生,一時間也幫不上忙,儘量站在不礙事的邊上瞧著傻樂。

二十分鐘後。

大隊部擠滿了人。

老支書在喇叭前,把叫大家來的目的說了一遍,又介紹下林義幾人。

把喇叭移到林義麵前。

林義看向白魁柱,剛要開口。

白魁柱直接道:

“你們楊老師剛說的責任製,我已經忘的差不多了,你直接說。”

把筆塞給隊長,“你記。”

“我來記。”老支書不放心地拿過筆。

林義也不再浪費時間,開口:

“先說包產到組,就是讓社員全部按照自願結合,分彆組成小合作組……”

立馬有村民高喊:

“這跟大隊分小隊有啥區彆,不一樣嘛,又讓大家脫了褲子放一遍屁!”

他的話引得哄堂大笑,不少人附和:

“就是,我剛把羊趕出圏要去放,就被叫來,這不耽誤事兒嗎。”

白魁柱一下湊到廣播前,凶神惡煞低吼:

“你們他娘的,把嘴都給老子閉上,聽著!”

“誰再嚷嚷,我叫他今晚乾一晚上的活。”

事實證明,暴力有時候非常管用。

一眾人再不服,也都安靜了下來。

林義為了讓大家都能理解,語速很慢、咬字清晰地道:

“咱們的包產到組,既不拆分大隊,也不拆分小生產隊,大家都還在各自的生產隊。”

“隻是在原來的小生產隊內部,社員自願拚成數個合作組。”

“合作組按照人頭數承包相應的農田,收成按照大隊指定的承包數上交糧食。”

說到這,他問:

“我這樣說,大家理解嗎?”

白魁柱手一抬:“可以問問題。”

隊長先舉手:

“包不包產糧食都要上交,這對咱們農民來說,有啥好處?”

“對對對,”村民此起彼伏地應和,

“這麼折騰有啥好處?”

白魁柱手一按:

“聽林大學生怎麼說。”

林義道:

“第一,集體乾活,大家磨洋工,地裡產量上不去,收成就差,最後所有人分到的糧食就少。”

“分組後,幾戶人綁成一個小組,誰偷懶拖後腿,本組人都不答應,來年還能重新組新的合作組。”

“第二,包產到組雖然糧食大宗全部上交小隊倉庫統一分配,但超產部分歸合作組獎勵。”

“超額收的糧食,不上交大隊、不全隊平分,全部留給本組幾戶人家自行分配。”

聽到這,各小隊村民臉上都不同程度露出喜色:

“這好啊,我聽我崗村的親家說,這叫多勞多得!”

“對,多勞多得,”林義笑著道,

“這就是包產到組,我說的,大家還有不清楚的嗎?”

“清楚是清楚了,”有人犯嘀咕,

“那要是遇上乾旱啥的,我們小合作組冇收成,大隊、公社是不是也不管了?”

“這是特殊情況,救災還是會救災,”

老支書湊過來說,

“呂家寨溝、楊家灘和宋家莊大隊現在就在這麼乾,大家要是心裡冇底,多去看看。”

白魁柱聞言,一雙眼瞪視他:

“支書,你這不很懂嗎,為啥不帶大家乾。”

老支書半闔眼:

“我以前不懂,今天聽了楊書記說的,才懂的。”

前些年,批鬥的場麵,他看都看怕了。

他如今墳頭土都埋到脖子眼了,可遭不起那罪。

林義接著說起包乾到戶:

“包乾到戶,也叫大包乾,直接把田地分到每家每戶,以戶為單位獨立經營。”

“收成後,拿出固定份額上交國家、交集體,餘下多少,全歸農戶自己,不用再全隊統一分配。”

“也就是你們大隊牆上的那句標語:交夠國家的,留足集體的,剩下全是自己的。”

“這種模式,也是崗村現在的做法。”

一眾村民聽完,問:

“這到底是不是割資本主義尾巴?”

也有人問:“土地分給我們就是我們的了嗎?”

還有人問:

“大學生,那你覺得我們該包產到戶,還是大包乾?”

這就不是林義該回答的問題了。

白魁柱拿過喇叭,聲音鏗鏘有力總結:

“大家夥聽清楚,不管是包產到組,還是包乾到戶,土地照舊是集體的地。”

“該交的公糧、該留的集體提留和以前一樣,不能少。”

“不一樣的是,多打出來的糧食不用統一上交平分,歸你們小組、歸各家自己。”

“再也不是以前乾好乾壞、分糧差不多的大鍋飯。”

“包產後,誰出力多、莊稼種得好,就能多落下糧食,家家戶戶的日子都能看得見起色!”

他說到這,轉頭問林義,

“林大學生,是這個理兒吧?”

林義起身,欣慰地點頭:

“很對!”

老支書最後道:

“今天開會,事情就是這麼個事,以後白魁柱就是隊裡的副支書,責任製的事,你們聽他的。”

“好了,各小隊隊長留下,其他人都回去好好想想要和誰組隊。”

他這是確定白家堡子大隊要包產改革,也準備放權讓白魁柱來乾了!

白魁柱信心滿滿:

“支書叔,你給我掌舵,我帶著大家好好乾!”

老支書:“彆拉扯我,出了事……”

“我擔。”白魁柱拍著胸脯打包票,

“支書叔放心,你這麼大年紀了,萬一出岔子,我還能把你推出去受罪!”

老支書:“……我給你周旋那幫老頑固。”

……

回到鎮子上,大家都餓壞了,直接衝去吃飯。

飯桌上,林義感慨地說:

“老支書雖有些不作為,但他已經在儘力幫白副支書了。”

“咱們走前,再去看看他們的進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