調研工作進入第七天。
在社隊企業頭上懸了幾日、搞得人心惶惶的達摩利斯之劍,終於落了下來——
縣裡決定成立調查組,進入各大隊,徹底清查社隊企業。
群情激憤,猶如烈火烹油!
調研工作進入第八天。
林義找到楊老師,自告奮勇,帶調研組再去白家堡子大隊:
“聽說白家堡子大隊的守舊派,不滿白副支書包產到戶……”
薑安安忙戳他。
頂著一雙黑白分明的純良眼,一陣正經地提醒:
“組,師哥,是包產到組,不是戶。”
楊老師頭一次對學校安排給他帶的這倆學生,深感頭疼。
又哭笑不得。
林義聽勸地改口:
“……不滿白副支書包產到組,說他擅自瓜分集體土地,把人舉報到公社和縣裡了。”
“縣裡這些天正在要清查隊社企業,又遇到白家堡子內部鬨矛盾。”
“調查組應該想殺雞儆猴。”
“聽說其中一組已經到白家堡子了。”
楊書記:“咱們是來調研的,不能插手人家內部事務。”
“老師放心,規矩我們都懂,不插手,”林義說,
“但這些都是土地責任製改革遇到的困難,也屬於我們調研的一部分,我們就是去情況,記錄下來。”
楊書記看了他和薑安安這兩個他自己帶的學生,和後麵他指導的一眾學生。
青年學生毅然與底層民眾並肩,這是他樂見的。
青年終將長成參天大樹……
“希望你們日後,也記得今時今日這份初心。”楊老師起身,
“每組跟一個隊,專門跟進土地責任製、社隊副業落實過程中的突出問題。”
……
白家堡子大隊。
薑安安和林義、秦麗華三人剛到村口。
就見一群社員正舉著大掃把、木鍁,把幾個穿乾事員衣服的人,直往出搡。
群情激昂,你一句我一句連動手帶動口:
“呸!哪個龜孫子亂嚼舌根,講俺們搞包產到戶?”
“俺們明明是包產到組,哪個侵占集體資產為自己牟利、挖社會主義牆角了?你們少擱這瞎掰唬人!”
“你們坐辦公室風吹不著雨淋不著,月月有供應糧兜底,俺們莊戶人苦成啥樣?整年野菜配鹹菜,窩窩頭都不敢放開k。”
“上頭白紙黑字下了政策,準許俺們分田包乾,你們憑啥壓著,連國家定好的章程都敢不照辦?”
話音越吼越衝,滿場全是怒聲,
“往後再有哪個敢攔著俺們學崗村那樣奔好日子,來一回俺們就把他攆出去一回……”
場麵十分激烈。
林義轉頭看薑安安。
薑安安忙搖頭:“不是我教的,我隻在宋家莊說過那話。”
跟著人群後麵的何冬竹幾人看見他們,靠邊走了過來。
薑安安瞧了會兒亂搡人的掃把,默默瞅何冬竹:“……”
用大掃把搡人,過分的眼熟。
就在這時。
一個女人騎著自行車衝了過來。
看見這場麵,她先是愣一下,隨之朝這會兒反倒安靜地不罵不動手的白魁柱喊:
“哥,哥,出事了,快跟我走。”
白魁柱也看見了她,麵色瞬間鐵黑,幾步出來:
“誰打你了?”
宋家莊,宋學姐的弟媳阿英,眉角正在淌血。
“我們隊和調查組的人起了衝突,”她看了眼這邊的調查組幾人,一咬牙,就道,
“我婆家大姐,給調查組的人打暈了……”
“來弟同誌被打暈了?”白魁柱還冇開口,他的瘦子隊長“哦嗚”一聲就跳了起來。
“阿英,自行車給我。”他搶走自行車。
阿英忙扯住他:“你去乾啥?”
她婆家大姐是寡婦,在隊裡跟男人多說一句話,都會被她婆婆傳得滿大隊閒言碎語。
更何況,白隊長還是個八竿子打不著的男人,這要去出頭,隻會讓宋來弟在婆家更艱難。
調查組這幾個乾事也不好做,他們可不想在這裡真弄出傷人的事,道:
“你們對抗調查,我們會如實向縣裡報告。”
騎上自行車走了。
悄默跟在人群裡的老支書這才出來,氣的瞪著眼兒對白魁柱喊,
“你小子,儘給我惹事,看把調查組惹了吧?”
揮麻煩似地揮他,
“快跟你妹子去,回來我再跟你算賬!”
白魁柱知道今天這事,老支書默認他這麼做,朝林義道:
“你們去大隊裡等。”
秦麗華和薑安安趕忙向“阿英”打聽:
“宋大姐人怎麼樣?”
“冇事,她就是勞累的狠了,”“阿英”小聲,
“招弟讓我來的,說不想讓她姐待在婆家,趁著這個機會要把人弄出來。”
秦麗華和薑安安這才放心。
白魁柱帶著隊長和他妹妹匆忙走了。
社員意猶未儘地盤旋在村口。
老支書走到林義和何冬竹身邊,有些忐忑地說:
“公社要把我們對抗調查告到縣裡……”
“大隊的人對抗了嗎?”林義清澈地問,
“你們的社員情緒激動,我還以為你們跟著,是怕他們傷害調查組。”
何冬竹幽幽:“關在公社和縣裡,管飯吧?”
薑安安“單純”地說:
“公職人員的職責,不是為人民服務嗎?”
“會把自願去配合調查的人民餓死?”
老支書領悟了。
老支書走了。
老支書佝僂著背,追著調查組乾事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