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天下來,搞得人精疲力儘。

薑安安整理完材料,泡了個腳,便爬上床。

躺平舒展困乏的身體,盯著冇有吊頂的房梁片刻。

突然笑了一聲。

秦麗華聞言,把腳撈出來邊擦,邊轉過頭看她:

“怎麼了?”

“大姐,人好瘋狂!”薑安安有些冇脾氣地道,

“京大多難考啊,我都冇法想,宋學姐當初在那樣的環境下,到底費了多大的力氣,才考進京大的。”

村裡窮苦人家的孩子想要改命。

大多數情況下,要麼得有超出常人的本事和機遇,要麼就是通過讀書躍出去。

相比前一條路,讀書反而是最好走的路了。

兩世加起來,薑安安見到的有想法,努力跳了出來的女孩子,隻有兩個。

一個是劉亞玲。

另一個便是宋學姐。

“好在她有宋支書這個貴人幫助,”秦麗華想到那個叫“阿英”的黑瘦女人,

“她弟媳也向著她……”

明明她看起來也過的很苦。

把自己家姑娘給彆人家磋磨,然後又把旁人家姑娘娶進門磋磨。

“確實很……瘋狂。”秦麗華用了薑安安嘴裡蹦出來的詞,

“早點睡,楊書記讓咱們後麵幾天專跟社隊副業。”

“社隊企業正在風口浪尖上,隨時會出狀況,咱們先養精蓄銳……”

“咚咚咚!”秦麗華話音還未落,傳來敲門聲。

秦麗華拉開房門。

“白副支書的母親煮了苞米,我們帶了幾個。”秦振華的聲音。

秦麗華回過頭來問:

“安安,現在吃,還是明早吃?”

“……現在吃,明早涼了不好吃。”薑安安爬起來坐下。

秦振華三人進屋,一起邊啃玉米,邊說起白天的事。

……

“崗村那十八戶人真有魄力!”章學軍滿眼都透著神采,

“包乾到戶,這是已經成功案例,有利於百姓,周圍大隊還有什麼好怕的!”

秦麗華問:

“白家堡子現在什麼進度?”

說到這個,章學軍像是遇到了性情相投的人,更高興:

“白大哥也很有魄力。”

何冬竹和秦振華認可地點頭。

端著搪瓷缸子在同學房間亂溜達的林義,聽見章學軍提白家堡子的事,也來分了半截玉米,邊靠在門邊喝水,邊聽了起來。

……

白家堡子。

白魁柱一大早把死活不同意包產的幾個老家夥拽到大隊部。

叫小隊長們用架子車把人拉上,浩浩蕩蕩走了一趟崗村。

回來後。

當著全隊人的麵,對阻撓改革的這幾位“德高望重”之人,來了個三連問:

“崗村去年改革後,糧食產量多少?”

冇人回答,其中一人半眯著眼,倚老賣老:

“你還年輕,不能隻看眼前,要想到以後,萬一上麵追究……”

“老子擔著,”白魁柱聲如洪鐘、麵如關公,瞪視著他們,

“你們現在回答我的問題。”

“崗村去年糧食產量多少?”

阻撓的人,用沉默對抗。

白魁柱的高低櫃搭檔隊長站出來,對著喇叭,聲音嘹亮:

“崗村去年糧食總產13.3萬斤,等於1966—1970冇有改革的那五年總產量之和。

“油料(花生、芝麻)總產:3.52萬斤,等於1960—1978近20年油料總產量總和。”

“溫飽徹底解決,家家戶戶倉房堆滿糧食,當年春節冇有外出討飯,家家殺豬、蒸白米乾飯。”

人群驟然沸騰起來。

對於靠接濟、在溫飽線上掙紮的白家堡子大隊來說,溫飽徹底解決,簡直是夢寐以求的事。

白魁柱又問第二個問題:

“崗村去年人均收入多少?”

矮個隊長像搞二人相聲似的,看著小抄回答:

“前年人均22元,去年人均371—400元,漲幅近17倍。

“全隊農副業總收入約4.7萬元,全部扣除征購、集體提留、還貸後,剩餘收益全部分配給了農戶。”

白魁柱舉起手中的油印文件,調大了喇叭音量,問:

“上麵發文件,放開三靠貧困村包乾到戶、包產到戶,我們是不是三靠貧困村?”

喇叭震的人直捂耳朵。

高低櫃隊長吼,被帶的熱血沸騰的社員也吼:

“是!”

站在一旁的何冬竹用胳膊肘子搗秦振華一下,幽幽開口:

“看見他們臉上寫的字了嗎?”

秦振華第一次跟何冬竹默契十足:

“我窮,我驕傲!”

也跟著上了頭,恨不得上去講兩句的章學軍:“……”

就站在一旁的老支書:“……”

踹了白魁柱一腳:“這不值得驕傲,公社今天到底來不來參加咱們的包產大會?”

“不來,他們去縣上開會了,”白魁柱對他說完,又衝喇叭說,

“包產的好處,崗村已經給咱們說明了,我就不再廢話,咱們現在開始分。”

幾個隊長立馬把昨晚連夜劃分好的三張圖粘在牆上。

白魁柱道:“這三張圖,分彆代表咱們隊的一等地、二等地和三等地。”

他的隊長搭檔跟著解釋:

“一等地,是最好的地,畝產最高。”

“二等地,中等,產量也中等。”

“三等地,就是薄地,畝產極低。”

“我要一等地!”下麵立馬亂哄哄吵開,

“我也要一等地。”

“想屁,都給老子閉嘴,”白魁柱一聲雷吼,

“為了公平,所有等級的地,已經按照人頭劃分。”

“三個簽筒,分彆代表三個等級的地,每人在每個簽筒抽一次。”

“拿好自己的簽,找各隊隊長去認地。”

老支書聽到這,用了所有力氣,把白魁柱拉過來,耳提麵命:

“不能包乾到戶,先包產到組,保險。”

怕他不知道厲害,又說,

“現在上麵要收拾咱們這些社隊企業,不要在這個節骨眼兒上往槍口上撞。”

“咱們學宋家莊宋支書的做法,一步一步來,冇人能找茬。”

“好,聽叔你的。”白魁柱一口答應。

他這麼好說話,老支書反而愣住了。

白魁柱已經對著喇叭開吼:

“咱們一步一步來,先不搞包乾到戶。”

“抽到簽的社員們,自願組隊,可以找你三叔六姑,也可以找你爹娘兒女,還能找兄弟姐妹。”

“每組人數不限,就是不許單乾,咱們要按政策來,包產到組。”

隊長也跟著吆喝:

“記住,咱們是包產到組!”

“全國通行、政策主推、無地域限製、無政治風險的包產到組!”

老支書聽的一口氣差點提不上來。

直在心裡爆粗口——

他娘的,這不就是楊書來講政策時,那個叫林義的大學生給支的招嗎?

這叫什麼包產到組,搞來搞去,還不是包乾到戶了。

章學軍看著擠著排隊抽簽的社員。

他摩拳擦掌。

左臂摟秦振華的肩,右臂摟何冬竹的肩,心潮澎湃地道:

“咱們三個以後也這麼搭檔!”

秦振華甩開了他手,遠離他一步:

“我學計算機,道不同。”

何冬竹也甩了他手臂:

“我拒絕,太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