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副書記,我有個調研上的問題想請教。”楊書記聲音平和,不帶半分偏向,隻是單純詢問,

“您說包產到戶會渙散集體,那崗村前些年全隊吃救濟,如今分戶後糧食增產,集體提留反而足額上交,您認為這種變化,根源是什麼?”

老周一愣,冇料到作為列席的高校係書記真的會出聲發言。

他方才咄咄逼人的氣勢瞬間收了半截,倉促捋了把頭發,含糊辯解:

“崗村隻是特殊個案,不能代表全縣。”

楊書記不反駁,低頭記下兩句,又轉向經委主任,語氣依舊客觀:

“主任,您說社隊企業衝擊國營產能。”

“據我走訪,本地社隊糧油加工廠消化各村滯銷雜糧,國營大廠隻收優質原料,這部分缺口國營並未承接。”

“請問縣裡有冇有對應的統籌方案填補這塊市場?”

經委主任卡了殼,張了張嘴答不上來。

支持改革的農工部部長抓住空檔立刻接話,擺開崗村實地數據佐證改革成效。

分管農村副書記、社隊企業局局長也相繼開口,一條條擺出分戶增產、社隊企業增收的實際利好。

保守派心裡憋著反駁的話,卻有了顧慮。

擔心所有問答都會被楊書記寫進調研報告,萬一報到省委、京都,他們話說得太過偏激,白紙黑字記錄下來,後患不小。

原本洶湧的逼壓勢頭,肉眼可見地收斂了大半,再開口時,語氣都不自覺緩和。

楊書記依舊不多言,等改革派乾部說完,又看向幾位不願改革、訴苦的老公社書記,淡淡拋出第幾個問題:

“幾位書記都提到分戶後集體用工難。”

“那包產到組模式下,社員消極怠工、土地撂荒的現象依舊普遍,對比兩種模式,你們測算過兩者整體糧食產出差距嗎?”

“能否提供近兩年的對比臺賬給我留存調研素材?”

一連串中立、客觀的提問,全場安靜了片刻,方才喧鬨逼宮的氣氛徹底冷了下去。

林縣長順勢開口,語氣沉穩:

“楊書記專程來我縣調研農村體製改革,就是為了給國家農村經濟發展政策提供參考依據。”

“大家有顧慮可以客觀陳述,但不能隻盯著舊路子,忽略農民增產增收的現實。”

一眾改革派:“……”

還陳述屁的陳述,這是讓他們說話的意思嗎?

垂眼,臉色難看,一肚子的臟話都憋到嗓子眼兒了。

林縣長頓了頓,目光掃過支持改革的幾名乾部,起碼這場會議讓他清楚地知道,他不是孤立無援。

心中底氣更足,緩緩開口:

“今天會議的兩大主題。”

“第一,關於土地責任製,‘隻準包產到組’屬於一刀切。”

他看向今天代表書記態度的專職黨務副書記,道,

“崗村的成功擺在眼前,農民有積極性,糧食才能增產。”

“我的意見是,土地政策,允許各村因地製宜推行包產到戶。”

專職黨務的副書記:

“……這是大事,會後咱們幾個班子找書記再碰一碰。”

林縣長點頭。

在這裡“硬”解決不了問題,他還要把政策推下去,把農民生活搞起來。

一味地得罪人,隻會讓他做起事來舉步維艱。

林縣長又轉向工業、商業局幾位,道:

“我和大家一樣清楚國營廠眼下的難處。但社隊企業也不是國營廠的敵人,是縣域經濟的補充。”

“至於工業矛盾,你們和縣社隊企業管理局抽調人員,我們牽頭出臺原料分配、市場劃分細則,平衡縣裡國營與社隊企業發展。”

“但解決問題不能開倒車,我不能順著諸位的想法妥協,回到老路上去。”

縣經委主任、工業、商業及物資局幾位分管國營工業、利益受損的負責人,麵色不霽。

·

林縣長闔上本子,最後道:

“我看調查各村社的調查組,不用搞突擊……”

憋了一肚子火的商業局等幾位因為縣各國營廠利潤下滑的事頭疼的負責人,聽他這麼偏心社隊企業,再也坐不住了。

工業局負責人說:

“林縣長,彆的不說,據我所知白家堡子的磚廠還在擴展定製水泥板、擴大工程隊,說要做成從磚瓦材料到建房一條龍。”

“像水泥,這是國家重點短缺的生產資料,按規定,必須實行計劃管理,不能不查、不管。”

商業局負責人說:

“還有宋家莊的畜毛分揀廠,聽說他們抬價從農戶手裡收毛,高價賣給外地,這是解放前不法商人投機倒把行為的死灰複燃。”

縣社隊企業管理局據理力爭:

“國營廠拿國家平價統配原料,社隊小廠隻用國營礦山廢棄邊角石料、市場議價餘料,冇有占用國家下達給國營的計劃額度,不存在爭搶計劃物資。”

“國營大廠優先供應縣城基建、國家工程,農村農戶建房、小型塘壩、田間路橋用量零散、運距遠,國營廠不願配送,社隊水泥剛好填補這塊空白,是互補不是競爭。”

縣委工農部部長也道:

“政策隻說嚴控新建、規範整頓,冇說取締現有合規社隊建廠。”

“隻要完善審批、規範質量檢測、分開原料渠道,完全符合‘以工補農’發展社隊企業的中央精神。”

工業局負責人看向林縣長:

“現在的問題是不合規,有必要開展調查。”

林縣長頷首:“不合規,是該調查。”

調查組已派下去,他若極力反對,不僅改變不了現狀,還會激發更大矛盾。

將導致調查組對社隊企業更嚴厲的清查。

而當前許多社隊企業都是貸款建起來的,一旦保守派下死手,社隊企業必遭重創,連帶的公社和大隊連土地責任製都不敢再大膽落實。

縣裡好不容易有起色的發展態勢,必將如同驟然被勒住馬韁繩的車架。

人仰馬翻。

糧食問題不僅得不到解決,他們身上背的建廠的債務又該何去何從。

這將不隻會成為他政績上的汙點,苦的還是底層百姓。

“我看清查工作,也不要搞突擊、隻衝著找問題去,要查咱們就大規模清查。”林縣長道。

他這話一出,一會議室的人頓時都望向他。

幾個改革派以為他倒戈了,頓時掩不住地怒其不爭。

楊書記看了眼林縣長,眼底轉過抹思索。

林縣長將一眾眼神儘收眼底,道:

“說起國家管控資料,按規定,社隊購買都需要批條子,既然要查不合規,就從源頭查。”

“到底誰批的條子,批的時候冇有發現這個問題嗎?”

工、商業和資料局的人臉色先繃不住。

誰冇拿幾條煙,批幾張條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