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縣長又說:

“會後咱們各部門抽調人員再成立一批調查組,交叉檢查。”

“不僅檢查社隊企業,也要檢查縣裡各廠。”

“一次性把合規紅線畫出來,溯本清源,自上而下徹底解決問題,以便後續新建的社隊企業從一開始就合規經營。”

“好!”縣社隊企業管理局負責人瞬間收了幾分鐘前對這個年輕的林縣長“怒其不爭”,背叛了他似的眼神,

“交叉檢查需要多少人,我立馬回去調。”

林縣長:“……”

上一刻,還感覺他要刀了自己。

他穩重地點頭,十分有大局觀地對神色各異的一種保守派說:

“書記今天安排的調查組,是為了讓大家有則改之無則加勉。”

他將書記給他的場麵話,直接扔出來,反客為主:

“清查工作,就是幫各企業掃清障礙,避免大家走上歪路岔路,以便大家更好地團結向前。”

“切實把我們縣的經濟搞上去,讓人人先吃上飯,再吃飽飯,相信有一天我們的百姓一定能吃好飯!”

“啪啪啪……”

會議室裡響起掌聲。

會上有多少人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不知道,但一個個的手是拍著的。

當天下午,各公社,以及已經被社員們用大掃把掃出來的各調查組收到一條指令:

該查查、該批批,務必正本清源。

·

消息傳到白家堡子。

白魁柱怒了:

“這是非要弄死我們這些社隊廠子嗎?”

白會計心急如焚,在地上直轉圈:

“這個咋辦,廠子不辦也就不辦了,可咱們當初是貸信用社的錢建的磚窯,拿啥還錢?”

“跟社員平坦?”

“不行?”白會計又把自己稀疏的頭發薅掉了幾根,心疼地邊往頭上拍,邊道,

“社員會拿鐵鍁追著拍死我們的。”

隊長激憤:

“都是那幾個老鼠屎去告咱們包產到戶搞出來的事,我現在就叫人就去捶死他們!”

“這次的事大,支書叔給我說過,縣裡和我們隊裡一樣,也有老鼠屎,肯定是他們趁機發難。”白魁柱說。

隊長:“就算這樣,這事也有隊裡那幾個老鼠屎的份,就這麼放過他們?”

“去捶。”白魁柱眼裡怒道。

白會計見隊長張羅著幾個在磚廠掙錢的社員走了,操心地跟在後麵喊:

“不能錘死,出一頓氣就行了。”

屋子裡頓時隻剩幾個人。

白魁柱一雙看人像恐嚇的眼“瞪視”著林義、薑安安和章學軍、何冬竹幾人。

良久,問:

“你們分析分析,縣裡這是要乾啥?”

“社員們有飯吃,經濟發展了,對縣裡不是大好事嗎?”

“冇什麼好分析的,就像你們大隊一樣,有人想改革,有人不想。”林義看向薑安安,

“師妹,你就事論事,說說林縣長為什麼要這麼做?”

薑安安覺得林義太高看自己了,道:

“師哥,我不是林縣長,怎麼知道他怎麼想的?”

“隨便說說,”白魁柱在椅子上坐下,

“放心,我還會去問老支書和其他大隊意見,再決定對策。”

林義:“說吧,師哥給你補充。”

薑安安:“……”

迎著幾人的視線,索性不浪費時間:

“我覺得,這比今天早上調查組冇有任何通知,也不說具體檢查什麼,突然來檢查,要好。”

何冬竹點頭。

林義眼裡露出讚許:“展開說。”

薑安安:“林縣長把突擊、不透明找茬式的清查,端到了明麵上。”

“大家都知道他是改革派,私底下傳他對社隊企業偏心,土地責任製推進上也太激進。”

“他這次明著成立大批清查組,起碼從態度上是想告訴大家,改革是要改,但要是誰碰了紅線,他絕不徇私。”

白魁柱急了,

“這對我們不還是一樣,有什麼好處?”

“光走這一步,對社隊企業不算有好處,但他緊接還出了第二步棋?”

章學句穩住白魁柱:

“第二步,同時清查國營廠。”

“要清查就一視同仁地清查。”

白魁柱一下站起來:

“他們要好要壞,我不關心,查他們難道就能不給我們隊裡的廠子找茬?”

“還真能!”薑安安笑了下,問他,

“查社隊企業的是縣裡改革派的人,還是保守派的人?”

白魁柱:“針對我們的,是保守派。”

薑安安又問:

“林書記抽調的社隊企業管理局等一些人去查縣裡的國營廠,這些人是改革派還是守舊派?”

白魁柱一拍腦袋:“對,社隊企業管理局是向著我們的!”

薑安安點點頭:

“這就叫交叉檢查。”

“你們的人查他們,他們的人查你們。”

“就像兩個人打架,你揪一把我頭發,那我肯定也要揪你一把。”

章學軍和秦振華望著她,眼神複雜而又不失驚訝。

一個隊長搶答:

“我明白了。”

“你是說,來查我們的清查組要是查出我們一個問題,林縣長組織的清查組也會查他們一個問題。”

“我覺得我師妹分析的很有道理,”林義還驕傲上了,

“林縣長這一招,讓社隊企業翻了身,站在上風。”

畢竟社隊企業是這一兩年才建起來的,還規矩著呢,冇來及碰太多紅線。

但縣裡那些國營廠存在的時間都不短,無論怎麼藏,錯處隻會比社隊企業的多。

現在大清查搞成了互相找茬。

最後吃大虧的是誰,一目了然。

“更要緊的一點,還是處罰力度,”章學軍對白魁柱道,

“國營企業的問題一旦暴露出來,那些負責人受到的處罰可比社隊的人嚴重的多。”

白魁柱摩挲著下巴上的胡茬片刻,起身:

“你們的意思是,這次大清查,會雷聲大雨點兒小,不了了之?”

何冬竹看他一眼:

“你們隊才賣了一兩次磚,賬都重新做了,擔心什麼?”

白魁柱:“擔心其他隊,有些廠子比我們成立得早。”

林義幾人:“……”

冇想到他還是個操著大心的人。

……

半個小時後。

清查組再來。

白魁柱親自把人接進了大隊部。

放開讓他們查賬。

甚至還給上了茶。

就當他們受寵若驚時。

發現。

小小的屋子裡。

白魁柱和隊裡的人並不離開,在麵前門神一樣盯著。

身後,京大調研組幾人鋪開本子和筆,也不知道在記啥。

清查組兩人:“……”

如果說之前被用大掃帚趕,是身體折磨。

那現在純屬心理折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