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招弟一行人去的時間有點久。

薑安安看著紙上的她,再瞧瞧何冬竹手底下正在畫的畫,半點不憋著自己的意見,嚴正道:

“何冬竹同誌,你給我畫的這張素描,我十分……之非常不滿意!”

何冬竹手上描的認真,語氣慢吞吞:

“聽出來了,不滿意地都語無倫次了。”

薑安安指他筆下的羊抗議:

“你看你畫的小羊羔,身上每一根羊毛都是活的。”

“你再看看你畫的我,寥寥幾筆,就畫了個頭,連架著頭的脖子和肩膀都冇有。”

越看越氣,

“頭上還冇頭發,就畫了個五官。”

何冬竹把薑安安激動地都快杵到他眼睛裡的紙淡定地撥開,說:

“我不喜歡畫人。”

睜眼說瞎話,薑安安指證據:

“你先把你紙上的放羊老漢擦了再說這話!”

“他是一種形象,代表千千萬萬個牧羊人。”何冬竹幽幽瞅她一眼,

“隔行難喻,知音難覓。”

“說人話。”

何冬竹抱緊畫板:

“夏蟲不可語冰,井蛙不可語海。”

薑安安:“……”

罵人的話,她為什麼非要他翻譯成她聽的懂的!!!

“何冬竹,你還記得,我現在是你的金主嗎?”薑安安財大氣粗地,從外麵的口袋掏出了五元錢,再從內側口袋掏出六張五元錢。

拍到他畫板上,

“第一筆資助款。”

“把我頭發、脖子和肩膀補全。”

何冬竹把錢揣好,很有原則地拒絕了他的小金主:

“我隻賣藝,不賣身,也不賣創作自由……”

“畫!”薑安安再掏出幾張五元錢,拿起何冬竹的手,豪橫地一張一張拍在他手裡。

江爸給她的錢全換成了五元麵額,讓她砸人都砸的自覺不大氣!

何冬竹不帶猶豫地收好錢,拿過她手裡的紙,慢吞吞地格外有禮貌:

“請問想怎麼畫?”

薑安安雙臂抱胸,小巧精致的下巴一抬,十分矜嬌地說:

“至少也得畫個半身,光畫顆鹵蛋似的腦袋算怎麼回事?”

何冬竹的筆尖從她的鹵蛋腦袋上,延伸出根頭發絲兒。

薑安安滿意了。

推己及人,要是誰這麼拿錢砸她,她就算不會畫畫,找人代筆也要給畫出來。

“在欺負人?”

冷不丁,身後突然傳來一道聲線嚴厲的聲音。

……

薑安安嚇了一跳,脊背都繃緊了。

猛地回頭。

就見江承越不知什麼時候來了。

他大約今天休息,穿的便服。

“你走路怎麼都冇聲?”

薑安安給驚的心臟都蹦躂了幾下。

何冬竹已起身,半擋在薑安安麵前:

“他是誰?”

江承越見狀,抬了下眉。

他剛來時,遠遠就見他的妹妹在給這畫畫的男人掏錢。

原本以為,小丫頭被騙了。

走了幾步,卻發現她在拿錢砸人。

可現在再看。

被砸的人,還挺樂意。

“江承越,安安親二哥。”江承越自己就把自己給介紹了。

“何冬竹。”何冬竹這才從薑安安前讓開。

江承越聞言,神色肉眼可見地發生了變化。

他的長相原本就隨了江二叔。

下頜線條硬朗緊繃,唇線偏薄,平日裡眉骨下沉,自帶幾分凶相、像極易動怒的人,看著就不好相處。

他此時瞳孔微微收縮,目光沉沉釘向何冬竹,帶著一股蠻橫的壓迫感,仿佛下一刻就要發難:

“何冬竹?前幾天去調查我四叔和我妹妹的人?”

何冬竹:“……嗯”。

“……我現在有他的賣身契了。”薑安安把何冬竹剛寫的紙塞給江承越。

想把這個話題終止掉。

倒不是她有多寬容。

隻是對於何冬竹,她比江承越了解的多。

當年知青下鄉,何冬竹因為陳浩舉報他畫裸畫,冇少被批鬥唾棄,一度精神失控。

是章學軍在那樣的情形下,把何冬竹要到了他手裡,護著他直到知青返城。

將心比心。

這與薑安安當年被秦家收養一樣,都是大恩情。

而非小恩小惠。

這恩情,何冬竹要是不記、不還,才有問題。

薑安安後來雖然在錢和物上,也幫過何冬竹和他的家人。

可她和章學軍、何冬竹三人之間的牽扯,遠比小孩子過家家複雜的多。

不可能因為她和章學軍道不同了。

就逼著何冬竹站隊——想跟她玩,就不許跟章學軍玩。

江承越冇說什麼,將紙還給薑安安。

但他對何冬竹的氣勢卻未減半分:

“要是當時查到安安和她爸指使人……”

“不會。”何冬竹看向薑安安。

神色少有的篤定認真。

就在此時。

不遠處傳來腳步聲。

宋招弟和宋支書一眾回來了。

宋來弟眼睛很紅,大家臉上或多或少帶著憤怒。

明顯是铩羽而歸。

“我讓村委會開具你丈夫的死亡證明,以及準予接收證明,你住我家之前的舊茅屋。”宋支書對宋來弟道,

“我再出一份調解無效證明,找公社派出所戶籍民警,走強製遷戶程序。”

“叔,真的還有辦法?”宋來弟原本絕望的臉上頓時喜極而泣。

她跟宋支書進隊裡開證明去了。

秦麗華姐弟來跟江承越打招呼。

江承越跟秦麗華點了一下頭,掃過秦振華嘴角和顴骨還殘留的淤青。

對薑安安道:

“那個是你學姐吧,有話對你說。”

薑安安順著他的視線轉頭,果然見猶豫要不要過來的宋學姐神情間滿是欲言又止。

等薑安安離開,江承越眉峰重重壓下,瞥了眼章學軍:

“你跟我來。”

隻走了三五步,江承越便停下。

章學軍剛站定,便覺一股戾氣撲麵而來。

江承越目光下沉,盯著他,用足以讓幾步外的秦振華和何冬竹足以聽見的淩厲聲線,開門見山:

“你外公死了,就在你查完安安和我四叔,來這裡當天。”

章學軍麵色一瞬煞白,眉心驟擰:

“你們又做了什麼?”

江承越麵色不變,掃了眼秦振華和何冬竹,繼續道:

“一個月前處理餘家時,你父親找到我江家。”

“我四叔答應放過你們父子,就是為了還八年前我妹妹找到你門上,讓你幫她聯係秦家那樁事。”

“安安與你,已經兩清。”

江承越睨著他,

“我聽說,這件事,我四叔當時讓不苟專門找你,當麵說清楚的,對嗎?”

章學軍:“……對。”

“僅此一次,”江承越絲毫不掩飾他的威脅警告,

“以後要是再敢拿恩人的嘴臉欺負我妹妹,想想你父親還能被你牽連幾次!”

“我知道,不用再重複!”章學軍憤怒道,

“餘家這次的事,也是你們為了警告我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