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帳中溫酒,細說遼胡
暮色漫過燕北長城斑駁的垛口,塞外卷來的寒風裹著枯草寒氣,刮得中軍大帳外的旗幡獵獵作響。自趙括十萬鐵騎進駐關隘已有三日,趙國本土綿延千裡的輜重車隊尚在途上,短期駐軍所需粟米、柴薪、氈帳耗材,全由燕北沿線戍堡就近調撥。燕廷早已傳下命令,邊郡官吏儘數配合供給,趙括亦命隨軍府吏取出隨行金銀絲帛,按市價折算糧草,分毫不曾白取燕國物力,雖是同盟,也先存下一份透亮坦蕩。
趙軍大營轅門至中軍主帳,三千親衛甲士層層拱衛。獨屬主帥親軍的金盔金甲在殘陽下流光熠熠,肅然陣列壓得人下意識放輕腳步。趕來赴宴的燕北諸將,自鎮關大將到戍守孤隘的校尉,穿行在這片耀眼金光之間,肅殺的氣氛,令他們人人腰背繃直,待一眾將校魚貫踏入大帳,隻見帳內陳設簡約乾淨,主位之上,趙括內裡一襲素色錦袍,外頭鬆鬆披著一件玄色披風,他隨意坐在主位,確有一種翩翩公子的氣度。
帳內十餘位戍關將校皆身著常服,分不清高低品階,隻個個端坐挺背,神色拘謹。趙括命左右親衛依次上前斟酒布肴,炙肉香氣漫開帳中,可滿座燕軍將校無人敢隨意言笑,氣氛肅靜溫沉。
主位之上,趙括身披寬鬆玄色披風,身姿舒展閒適,他抬手輕舉酒樽,麵帶溫煦笑意,目光緩緩掃過眾人,語聲鬆弛平和:
“諸位戍守燕北多年,獨擋塞外胡塵,歲歲風雪戍邊,日日枕戈待敵,辛苦多年。這一杯,趙某敬諸位守土鐵血之功。”
言罷,趙括一飲而儘。
一眾燕將連忙齊齊起身,躬身拱手,人人舉杯淺抿,禮數周全,卻依舊神色局促,不敢多言半句。
趙括看在眼裡,輕笑一聲,目光落向席間一名樣貌沉穩、膚色深重的中年將領,語氣隨意又真切,像是舊友閒談問詢:
“穀恒穀將軍,我記得你駐守邊塞已有七載。前年冬日暴雪封山,長城西段偏隘崩壞,遼胡千騎趁夜偷越,是你親率三百死士堵死隘口,苦戰整夜,可有此事?”
話音落下,滿帳一靜。
十餘位燕將皆是心頭一震,齊刷刷側目看向那名不起眼的將領,眼底滿是驚疑。
他們皆是戍邊同僚,深知穀恒不過是北疆一名尋常偏將,無名無爵、不顯於世。堂堂執掌三國合縱、統領十萬鐵騎的趙國上將,竟能熟記他數年前一場無人記功的隘口死戰,連戰事始末都一清二楚。
穀恒本人更是驟然一怔,眼底滿是錯愕,全然冇料到自己這般微末邊將、一場尋常守隘血戰,竟能被趙括銘記在心。
他片刻肅然定神,立刻整衣起身,腰背挺直,姿態恭謹,有著北疆武人獨有的質樸,沉聲拱手回話,字字鏗鏘謙遜:
“回上將軍,不過是末將分內守土之責。邊塞將士,逢敵必戰,遇險必守,皆是本分,萬萬不敢稱功。”
趙括聞言笑意更溫,微微頷首,語氣帶著真誠敬重,是上位者對風塵死士的體恤與認可:
“分內二字,最是沉重,夜夜狼煙守在前,天下太平從不是憑空而來,皆是諸位這般默默死守換來的。這般堅守,便值得世人銘記,更值得趙某敬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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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句落地,帳內所有拘謹隔閡瞬間消融大半。
一眾燕將心中肅然,原本緊繃的身姿緩緩鬆弛,眼底的敬畏疏離,儘數化作心悅誠服的敬重,這位傳聞中縱橫天下的趙國上將,遠比眾人想象中更為胸襟遼闊、待人坦蕩。
趙括抬手示意左右斟酒,自己率先舉樽,笑意舒展,語聲從容鬆弛,全無上位者的淩厲壓迫:“諸位常年鎮守北疆,獨擋塞外百萬遼胡,歲歲風雪,年年烽煙,這份勞苦,趙某心中清楚。今日設宴,隻當同袍閒話,共飲一杯暖酒。”
第一樽酒飲罷,帳內氣氛尚且拘謹,燕將們多是淺酌小口,問話應答皆是規規矩矩。幾輪推杯換盞過後,酒意緩緩漫開,緊繃多時的心防徹底化開,不再有上下級間的生分隔閡,有人主動起身,指著帳外北方方向,緩緩道出燕北完整山川地勢。
說話的是鎮守漁陽重鎮的燕將穀恒,酒意上湧,語聲放開,將塞外真實地貌、部族分布一一道來,“自眼前燕長城分東西兩段,東段起於碣石以西,漁陽、上穀諸堡連成一線,長城以內尚有屯墾田地、溪流村落,尚可就地屯糧駐守;可一旦踏出關隘,便是另一番天地。往北先過遼西丘陵,丘陵之間矮林雜生,秋冬落葉滿地,最利於胡人騎兵隱匿潛行;再往東行,便是遼水兩岸大片草場,水草豐茂,牛羊遍地,正是遼胡霸主屠烈常年駐足之地。”
他頓了頓,端酒抿了一口,眉宇間染上幾分無奈:“遼水以西各部,儘數歸屠烈統轄,人人善騎,常年逐水草遷徙,冇有固定城池,今日駐於此處,明日便能奔襲數百裡,我軍就算出城追擊,往往撲空;遼東散落的雜胡部族心思不定,時而依附屠烈一同入塞劫掠,時而彼此內訌廝殺,難以製衡。”
另一名校尉跟著接過話頭,細數遼胡襲擾的慣常路數與燕軍守備短板:“春夏水草繁茂之時,便是胡人南下最頻繁的時節,他們從不強攻堅固主關,專挑長城年久殘破的偏僻隘口下手,他們劫掠邊堡村落的糧食、擄走百姓青壯;燕北留守兵卒不足五萬,軍械老舊,隻能死死釘在長城主線,根本無力主動出塞清剿。秋冬塞外暴雪連天,沼澤凍硬,可寒風刺骨,大軍根本無法長久駐留荒原,一年到頭,處處被動挨打。”
帳內眾人你一言我一語,借著酒意儘數吐露多年守邊的難處:哪幾處關隘牆體坍塌無力修繕,哪片荒原缺少水源難以屯兵,屠烈麾下騎步聯軍如何配合作戰,各部遼胡之間存有怎樣的間隙矛盾……從前藏在心底、不便向外人言說的窘迫,此刻儘數攤開,中軍大帳再無半分沉悶拘束,人聲笑語交織,酒樽碰撞之聲此起彼伏。
趙括斜倚在主位,寬鬆的披風隨意搭在肩頭,麵上始終掛著淺淡笑意,安靜傾聽眾人訴說山川敵情,極少打斷旁人話語,隻在關鍵處,輕聲追問一兩句地理細節、胡人動向。
談笑之間,塞外千裡山川、百萬遼胡虛實,儘數收於眼底心中。待一席酒宴散去,北疆全盤局勢,趙括已然了然於胸,隻待趙國輜重儘數抵達關隘,便可擇機落子塞外,根除百年邊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