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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8章密遣斥騎,北探遼境

酒過三巡,筵宴落幕。

燕北諸將次第起身告退,帳外甲士肅立引道,一眾戍邊校尉踏著習習晚風,結伴遠去。方才帳中喧囂笑語,儘數被塞外凜冽寒風卷散無蹤。

中軍大帳瞬間歸於沉寂,案上殘肴狼藉,陶樽內剩著的冷酒,搖曳的燭火明暗不定,將整座大帳的光影拉扯得斑駁錯落。

趙括並未起身相送,依舊斜倚鋪氈坐榻,玄色披風鬆垂肩頭。他一手隨意搭在榻沿,一手輕握酒樽,方才待客的溫和笑意悄然褪去,眉宇間隻剩沉沉凝思。

待帳外最後一陣腳步聲徹底消散,四下再無外人動靜。

趙括側首,聲線平緩低沉:“烏桓烈。”

帳內親衛行列中,一人應聲出列。此人身形修長,深目高鼻,一付胡人樣貌。長腿輕邁,步履落地悄無聲息,轉瞬便至坐榻之前。不等再傳號令,他雙膝一屈,利落跪伏榻邊,垂首屏息,靜待軍令。

趙括指尖微抬,晃了晃手中酒樽,緩緩出聲:“方才帳中諸將所議遼塞山川地勢、屠烈部眾駐防排布,你全程聽聞,可曾儘數記清?”

“回上將軍,分毫未漏。”

烏桓烈嗓音低沉粗啞,帶著塞外族人獨有的厚重腔調,應答沉穩篤定:“遼西丘陵藏兵險地、遼水兩岸駐牧草場、春夏胡人劫掠必經隘口、遼東雜胡各部駐防間隙,末將一一默記於心,絕無疏漏。”

趙括微微頷首,指尖輕叩陶樽邊緣,神色愈發凝重:“我十萬鐵騎屯守燕北關隘已久,後續輜重糧草尚在北運途中,大舉出塞決戰,尚且為時過早。”

“然兵入塞外,最忌兩眼漆黑。燕國守軍兵力單薄,隻能固守長城主線,既探不明遼胡主力虛實,亦尋不出可供大軍通行的穩妥坦途。”

他稍作停頓,軍令清晰果決,無半分遲疑:“我命你明日拂曉,親率麾下千人斥候隊,前出北塞,深入遼境。”

烏桓烈伏身於地,心神肅穆,靜靜領命。

“此行兩大要務。”

“其一,深入遼水周遭千裡草場,徹查屠烈主力大營駐地,摸清遼胡各部人馬駐防分布,熟記其日常巡獵、換季移營的所有規律。”

“其二,實地勘定通路,尋出一條可容十萬騎軍並行進出的大道。沿途水源脈絡、隱蔽山穀、可屯兵、可歇馬的休整之地,儘數標記在冊,繪製成圖。”

趙括抬眸看向他,語氣中帶著幾分專屬的器重與托付:“你出身東胡,通曉遼胡、遼東諸部言語。麾下千名斥騎,兼含趙人、東胡、林胡、匈奴子弟,人人精於騎射、身形輕捷,最擅潛行隱匿。”

“尋常中原斥候出塞,形貌習性皆與胡人迥異,極易被識破身份。此等深入敵腹的探查重任,唯有你,最為合適。”

烏桓烈心頭驟然一振,重重叩首,語聲懇切赤誠:“末將謹記上將軍重托!末將久居代郡、安家立業,早已心歸大趙,此生絕無二心!”

“明日天露微光,末將便率眾啟程,分多路散入遼塞腹地。每日以快馬傳回探報,定查清胡人主力虛實,勘定萬全行軍大道,絕不辱命!”

趙括滿含笑意道:“穩妥為先,不必冒進求功。”他又出聲叮囑,語氣溫和卻字字鄭重:“若是深入敵境遭遇合圍追殺,可依我此前授你的計策周旋自保,保全人手為上。”

言罷,他抬手將手中半盞殘酒遞出,眼底凝上幾分溫厚:“塞外苦寒,前路艱險。此酒為你壯行。待你勘儘遼塞虛實,便是我大軍揮師北進、根除北疆邊患之時。”

烏桓烈雙手恭捧酒樽,仰頭一飲而儘。凜冽烈酒灼燒喉間,胸中壯誌與戰意瞬間翻湧沸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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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輕置空樽於案角,躬身深揖一禮,旋即輕步退出中軍大帳,即刻離去調度部眾,連夜籌備出塞的糧草、器械與探查物資。

帳外寒風呼嘯穿營而過,千裡北疆的博弈棋局,已然隨著千名斥騎悄然北出,落下了至關重要的第一子。

……

與此同時,遼水北岸,遼胡汗廷大帳卻是暖意融融。

醇厚的馬奶酒香混雜著烤肉油脂的香氣,彌漫整座王帳。各部莫侯隨意盤坐氈席,舉杯對飲,談笑肆意,儘是草原部落鬆弛散漫的宴飲氣象。

忽然,帳外傳來急促腳步聲,一名斥候掀簾闖入,單膝跪地,高聲急報:“啟稟大汗!燕北急訊,趙括親率十萬趙軍進駐燕北長城,燕趙已然締結盟約!”

一語落地,帳內所有談笑驟停。

各部莫侯紛紛放下手中酒樽,臉上的散漫笑意儘數褪去,眉宇間凝起沉沉憂色。多年前折柳穀一戰的慘狀,至今曆曆在目。三萬精銳東胡鐵騎被困絕地、全軍覆冇,是所有草原族人心中難以磨滅的陰影。

草原兒郎素來不懼曠野正麵死戰,唯獨忌憚趙括那一套示弱誘敵、圍殺絕地的戰術。在眾人眼中,此人用兵詭譎陰險,全無馬背爭鋒、刀馬決勝的坦蕩氣魄。

帳中當即有人憤然開口:“趙括此人,最是擅長旁門左道!專挑山穀絕地設伏困殺,手段陰毒,絕非君子之戰!”

另一尊莫侯緊隨附和,滿是不忿:“我等南下劫掠,憑的是快馬利刃、真刀真槍!反觀漢人打仗,滿肚子彎彎繞繞,隻懂投機取巧,算不得真本事!”

眾人紛紛附和議論,言語間雖無失態驚懼,卻字字透著忌憚,原本鬆弛的王帳氛圍,瞬間緊繃凝滯。

王座之上,屠烈默然將眾人神色儘收眼底。他指尖緩緩摩挲著手中酒盞,靜靜聽著帳下眾議,待人聲漸歇,才緩緩開口,不議戰事,反倒娓娓道出一樁早年舊事。

“我麾下曾有一名百戶,往日截獲一名燕地富商,繳獲整車財貨。那富商走投無路,跪地乞命,謊稱山中還藏有一車重金,願引路獻寶,隻求保全性命。”

“那百戶信以為真,隨其前往荒山口,未曾想遭遇一隊燕軍潰兵。麾下將士急於追剿潰兵,轉回頭來,那富商連人帶車一並跑得無影無蹤。最後潰兵未擒、財貨落空,白白空跑一趟。”

話音落下,滿帳莫侯皆是一怔,片刻後轟然大笑。

待笑聲漸漸平息,王帳重歸寂靜,屠烈臉上的淡笑緩緩斂去,銳利目光掃過帳下眾人,道出心中定見。

“非是趙括偏愛陰詭伎倆,而是漢人族群,天性皆是如此。”

“我草原兒郎,生於馬背、長於風雪,坦蕩勇武,上陣對決,憑馬刀定勝負、以勇力決高低,輸贏各憑真本事。”

“可漢人不同,心思迂回縝密,遇事慣於示弱偽裝、周旋算計,步步設局、處處藏謀。”

他話鋒一轉,聲線沉肅,當眾定下全軍準則:“日後與趙軍對陣,我等不必效仿漢人詭詐之術,堅守我草原本色戰法即可。”

“全軍隻擇平川曠野正麵交鋒!但凡遇敵軍佯裝潰退,嚴禁全軍追擊;所有山林溝壑、狹窄隘口,一律避而不進、繞道而行!”

“隻要不墮入趙括預設的絕地陷阱、不踏入他布下的埋伏圈套,任憑他萬般心機、千般算計,終究奈何我等不得!”

一眾莫侯聞言紛紛頷首稱是,心中積壓的忌憚與憂懼儘數消解。眾人皆覺大汗所言通透至極,守住這幾條鐵律,便足以從容應對趙括所有謀劃,再無後顧之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