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馳騎牽敵,疑兵誘萬胡
柳塬草場的儲糧木棚被翻得一片狼藉,麻布糧袋、風乾乳酪散亂堆在馬背上,七百趙騎輕甲束身,鞍側懸著環刀,背上硬弓壓得穩穩當當。
這支趙軍斥騎皆是千裡挑一的弓馬好手。烏桓烈按計隻掠糧草不殺牧民,兵士故意高聲喧嘩,將慌亂搶糧的模樣表現得淋漓儘致,待到遠處密林間遼胡伏騎一動,他一聲呼哨,七百騎驟然調轉馬頭,立刻朝白狼河穀方向疾馳奔逃。
草場異動儘數落入胡人眼線,追兵轉瞬便已鎖定戰局。藏於草場四周的遼胡渠帥一眼看穿他們要逃,當即揮手令麾下傳騎衝出,十數名傳騎分道揚鑣,手舉曬乾的柴草奔上高地,火星騰起,三道濃黑狼煙滾滾衝上秋空,在遼西青黃相接的草甸上空格外刺目。
狼煙為號,四方胡軍儘數響應而動。青氈甸、葦灘兩處蟄伏的胡騎望見狼煙警示,再無半分遲疑,儘數舍棄原有駐防林地,分左右兩路鐵騎,如兩道黑潮,朝著烏桓烈逃竄的方位合圍而來。三路胡騎首尾呼應,鐵蹄踏碎枯黃牧草,隆隆馬蹄震天動地,萬餘胡騎大軍潮水般,從四麵八方湧來,死死咬在七百趙騎身後。
曠野奔逐不休,濃烈殺伐之氣驟然鋪開。
敵我距離被不斷拉近,廝殺轉瞬而至。前後人馬相隔不過百餘步,顛簸奔馬之上,雙方騎士齊齊開弓,漫天箭雨交錯穿梭,破空尖嘯不絕於耳。胡騎常年遊牧,騎射本是看家本事,箭支密如飛蝗,儘數朝著趙軍後隊潑灑而去。
麵對漫天箭雨,趙騎卻絲毫不怯,人人伏低身軀,一手死死攥住馬韁控住奔速,另一手翻弓搭箭,轉身從容回射。這支七百騎本就是趙軍千挑萬選的斥騎,大半出身草原,弓馬不輸胡人,即便奔逃途中陣列散亂,依舊兩兩一組交替回射,箭法穩準狠辣。
極速奔馳中,不時有趙軍騎卒中箭栽落馬下,轉瞬便被身後潮水般的胡騎踏過,短短數裡奔路,已有百十名弟兄中箭落馬,其餘騎軍卻無一人敢擅自駐足纏鬥,所有人牢記軍令,隻顧催動戰馬往河穀隘口狂奔。
後隊節節承壓之際,烏桓烈獨自壓在整條騎隊最末尾,一身輕甲顯得身形挺拔,他本就是邊地聞名的射雕好手,極速奔馳中他轉身一次壓滿五支透甲硬箭,穩持長弓,根本無需停頓瞄準,回轉身形,指尖飛快搭弦、拉滿、鬆放,一氣嗬成,連珠五箭接連離弦。
淩厲箭術破空而出,直取敵軍前鋒。咻咻五聲銳響幾乎疊作一道閃電,分射前排五名衝得最猛的胡族先鋒。
轉瞬之間,為首一名胡將眉心中箭,直透顱頂,連人帶馬向前撲倒;左右四名胡騎,一人中咽喉、兩人洞穿肩胛、一支釘死戰馬額頭,五騎接連轟然墜地,橫在奔襲道路上,硬生生逼得身後追兵收馬避讓,整道追擊陣線頓時大亂。
烏桓烈攻勢不停,持續壓製追兵,伸手再抽五支箭矢,再度連珠射出,又是數名胡騎應聲落馬。他一人一弓,僅憑一手連珠箭術死死壓住追兵前鋒,胡騎畏懼他精準狠絕的射術,不敢再一味猛衝逼近,隻能隔著一段距離遙遙放箭,追擊的勢頭被硬生生遏製大半。
麾下騎軍見統領神威大振,心氣更盛,回身射箭愈發從容,箭矢精準收割衝上前的胡騎,一路奔逃一路對射,沿途坡地、荒草間躺滿中箭人馬屍體,泥土浸透暗紅血漬,慘烈凶戾之氣鋪滿整條逃亡路線。
烏桓烈始終把控著分寸,既不甩開追兵太遠斷了引誘,也不被胡騎近身合圍,帶著餘下數百精銳死死吊著三路彙聚的萬餘胡騎,沿著既定路線一路向白狼河穀疾馳。
奔襲許久,不知奔出多少裡,兩側山勢陡然收攏,狹長的白狼河穀隘口赫然出現在前方視野。
烏桓烈一聲令下,騎隊齊齊猛夾馬腹,借著最後一股氣力全力衝刺,搶先一步奔至穀口開闊平地,驟然齊齊勒緊韁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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奔逃的趙騎驟然停駐,瞬間列陣備戰。數百戰馬人立長嘶,鐵蹄在地麵刨出大片土花。
與此同時,幽深河穀兩側密林之中,許衍預先布置的疑兵儘數出動。旌旗在林木縫隙間來回搖動,戰鼓、銅鈸交替敲響,人影重重在山林間來回遊走,輪廓模糊難辨,遠遠望去,似是穀內藏有大批伏兵,虛實難測。
漫天疑慮之下,胡人大軍已然追至穀前。身後三路胡騎陸續趕至,一萬鐵騎在穀口外平原緩緩彙合,負責追擊的莫侯紇真親率中軍抵達,各部渠帥紛紛圍攏上前。
眾人望著穀口列陣的五百餘趙騎,又瞥見山穀深處隱約晃動的旗鼓人影,紛紛出言判斷。
“紇真,這股趙騎又再玩那套虛張聲勢的小把戲,穀中動靜,定是那股剩餘躲藏穀中的趙軍搞的疑兵之計,用以嚇退我等!”
聽聞部下所言,紇真心生輕敵之意,決意進軍,他隨即抬手揚鞭,高聲傳下將令:
“全軍列陣,衝入穀道,儘數剿滅這支趙人騎軍!”
胡騎戰意滔天,紛紛狂夾馬腹,揮起馬刀,鋒刃直指狹窄穀口,鐵騎如黑色浪濤,朝著白狼河穀深處湧入。
兩側高地密林之中,許衍靜立坡頂,抬手握住鳴鏑,隻待胡騎主力入穀,便要吹響合圍的訊號。
穀中風起肅殺,整場釣敵大局已然落子收官,烏桓烈勒馬靜立於穀中淺灘,緩緩回身凝望身後滾滾追兵與漫天硝煙,眼底褪去所有波瀾,隻剩極致的冷靜與漠然。
一局白狼穀,千騎釣萬軍。
胡騎萬騎爭先,人人想著追斬敵寇、博取戰功,隻顧著向前衝殺,全然無人留意兩側死寂沉沉的深山密林。
誘敵之局步步推進,將數萬胡軍徹底引入死地。烏桓烈統領五百餘弓騎,在前不疾不徐佯退,始終吊著胡軍攻勢,一步步將這一萬草原精銳,完完整整引入這片天然絕地。
待最後一名胡騎踏入穀中腹地,徹底斷絕退路的瞬間——
山間訊號驟起,絕殺帷幕徹底拉開。兩側高聳山崖之上,驟然響起震天徹地的號角!
嗚嗚號角撕裂秋風,響徹整條白狼河穀!
天羅地網瞬間收攏,伏兵儘出合圍敵軍。刹那之間,沉寂的山林瞬間密密麻麻的趙軍甲士從密林之中齊齊衝出,山頭萬箭齊發,如雨傾瀉而下,山穀前後出入口,鐵騎驟然殺出,死死封堵所有退路!
攻守瞬間逆轉,胡軍陷入絕境。前有誘敵斥候,後有堵截鐵騎,上下箭雨漫天,左右山林封死!
一萬遼胡騎軍,儘數被困狹窄河穀之中,人馬擁擠、陣型大亂,進退無路、躲閃無門。
前番狂妄傲慢,轉瞬化作極致驚懼。方才還狂傲輕敵、滿心追殺之誌的遼胡莫侯,此刻渾身僵立原地,一股寒意直衝天靈蓋,血色瞬間從臉上褪得一乾二淨。
放眼望去,兩側山林儘是趙軍旗幟刀甲,殺聲震天
這一刻,莫侯紇真終於幡然醒悟,卻為時已晚。這哪裡是虛張聲勢的疑兵?
哪裡是故技重施的詭計?
層層假象褪去,真正的殺局浮出水麵。這是天衣無縫、提前布局的困殺死局!
所有示弱誘敵,皆是精心謀劃的絕殺陷阱。前番的煙塵造勢、假意潰逃、從來不是斥候自保的小伎倆,而是趙括精心推演、步步設套的釣敵之計!
自己引以為傲的萬騎雄兵,自己不屑一顧的老舊詭計,最終讓他親手將全軍帶入必死絕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