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殘騎奔營傳敗訊

白狼河穀,漫天箭雨自高崖密林傾瀉而下,鎖死穀底擁擠的萬餘遼胡鐵騎。

山穀地勢狹隘,群山合圍,根本無半分騰挪餘地。

高地密林之間,趙軍伏兵隱而不現,每一支透甲箭破空射入擁擠胡騎,便綻開一朵淒厲血花,轉瞬收割一條鮮活性命。穀底絕地之中,被困的胡騎,進退無路,慌亂奔竄間,卻連趙軍輪廓都無從窺見。

入目儘是紛飛的箭矢、和接連倒地的同袍,鋪天蓋地的死亡陰影,徹底籠罩整片河穀。

莫侯紇真僵立戰馬之上,渾身血液幾乎徹底凝固。

入穀前,他意氣風發,統領萬騎精銳碾壓數百趙軍斥候,可瞬息之間,戰局天翻地覆,所有戰功美夢轟然碎裂,化為一場徹骨噩夢。

耳畔充斥著士卒淒厲的慘叫、戰馬悲愴的嘶鳴、箭矢破風的尖銳呼嘯。身邊親衛成片栽落馬下,刺骨的寒意順著肌理滲入四肢百骸。

巨大的落差與突如其來的絕境,徹底擊碎了他的心神。紇真佇立亂軍之中,大腦一片空白,渾身僵硬,半晌難以動彈。

此時穀底的胡騎,早已徹底潰散,不成建製。

慌亂的萬餘胡騎,隻是本能地抽弓搭箭,朝著兩側幽深的密林胡亂激射。他們看不見敵軍陣型,辨不清周遭方位,摸不透突圍生路,心底隻剩無邊無際的恐懼與慌亂。

山林間的趙軍伏兵,卻是居高臨下,將胡騎擁擠成堆、自相踐踏的亂象儘收眼底。每一次拉弦放箭,皆是精準獵殺。

不知僵立了多久,接連數名貼身親衛在眼前慘死,淋漓血色徹底喚醒了失神的紇真。絕望壓垮了他所有傲氣與狂妄,他雙目赤紅,嘶吼衝破漫天亂象:

“突圍!全軍突圍!退回穀口!”

深陷狹穀的萬餘鐵騎,早已軍心儘喪,全無半分戰力。前排騎兵急於後撤逃命,後排潰兵肆意奔竄衝撞,人馬互相推擠踩踏,亂局愈演愈烈。

各部渠帥倉促回神,再也顧不得節製部曲、規整陣型,紛紛嘶吼著收攏殘兵,朝著穀口這唯一的生路,瘋狂突圍

許衍此番設伏,將萬餘伏兵儘數散駐於兩側山崖高地,以射殺為核心,執行封鎖穀口退路的,僅有兩千趙軍弓騎。

絕境求生的紇真率領親衛,抱著必死突圍的決心,不計傷亡,如瘋魔般朝著穀口衝鋒。黑色騎流好似決堤的洪水,悍然衝撞著趙軍單薄的穀口防線。

封鎖穀口的趙騎,雖拚死圍堵,卻終究抵擋不住數千胡騎的亡命衝擊。

隨著胡騎衝破穀口防線,奔逃的潰兵徹底失控。所有殘存胡騎再無半分戰意,心中唯獨剩下一個念頭——逃命。

逃出穀口的胡騎,無人回頭張望身後死傷遍地的河穀,隻是埋頭催馬一路狂奔,手中長弓、腰間馬刀、厚重的皮質鎧甲,儘數淪為奔逃的累贅,沿途軍械兵刃隨意丟棄,密密麻麻鋪滿了白狼穀外的荒草土路。此一戰,遼胡萬餘精銳鐵騎,半數葬身白狼穀底,足足折損四千有餘,僥幸活下的五六千殘兵,滿身血汙,心神俱裂,形同喪家之犬。

……

就在白狼穀慘敗潰逃的同時,數十裡外的遼胡中軍大帳,仍是一派安然閒適之景。

帳內暖意融融,醇厚的奶酒香氣彌漫四方,案幾之上擺滿肉食,氣氛鬆弛安逸,與前線的慘烈廝殺判若兩個天地。

主位之上,東胡首領屠烈斜倚氈榻,神色淡然從容,眉宇間儘是穩操勝券的篤定。

帳下各路渠帥、部族莫侯分列兩側,閒談議事,笑語不絕,整座大帳一片熱烈喧囂。

可這份安逸祥和,轉瞬便被驟然打破。

帳外傳來一陣急促慌亂的腳步聲,一道惶急的通傳聲穿透帳內笑語,轟然炸響:

“報——!前軍斥騎歸營!前線大敗!紇真萬騎先鋒於白狼穀遭遇伏擊,折損過半,殘部儘數潰逃而歸!”

一語落地,驚雷炸帳!

方才喧囂熱鬨的大帳,瞬間死寂無聲。

帳內所有胡將儘數僵立原地,臉上的笑意驟然凝固,眼底翻湧著難以置信的錯愕。

萬餘百戰精銳,此番對陣區區千餘趙軍斥候,竟然中伏大敗、潰不成軍、折損過半?

主位之上的屠烈,身軀亦是微微一滯。

慵懶從容的神色緩緩褪去,眸底先是掠過震驚與錯愕,轉瞬便被刺骨的冰冷取代。他端坐榻上,周身氣場驟然沉冷,麵色青白交替,陰晴難辨。

滿帳死寂,落針可聞。

眾人儘數屏息凝神,所有人的目光都緊緊落在主位的屠烈身上,靜靜等候他震怒降罪。

然而預想之中的暴怒斥責遲遲未至。

下一刻,一道低沉的笑聲,突兀劃破死寂的大帳。帳下眾人麵麵相覷,人人心頭惶惑不安,滿臉茫然無措。主帥不怒反笑,無人洞悉他的真實心緒,一股無形的壓抑與恐懼,悄然籠罩整座大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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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久,屠烈的笑聲緩緩停歇,眼底隻剩一片深不見底的寒寂。

他緩緩環視帳下眾人,聲音低沉冰冷,字字沉重、句句誅心:

“昔日我麾下百戶入燕地劫掠,被商賈戲耍,至多損耗些許腳力。”

“可今日,我麾下萬餘百戰精銳,被趙人設局戲耍,硬生生折損數千兒郎!”

“從前我等笑那百戶愚鈍可笑,如今方知,我等才是那最愚蠢可笑之人!”

話音落下,帳內所有人儘數垂首低頭,麵色通紅,羞愧惶恐。

就在帳內壓抑的氣氛抵達極致之時,厚重的帳簾被輕輕掀開。

兩名親兵架著一道狼狽不堪的身影,踉蹌著踏入帳中。

此人,正是從白狼穀狼狽逃回的莫侯紇真。

此刻的他,早已冇了半分統領萬騎的大將風姿。

發髻散亂,滿身塵土血汙,甲胄碎裂殘缺,衣衫浸透暗紅血漬。他雙腿虛軟脫力,根本無法獨自站立,全程依靠親兵攙扶支撐。

經此一役,他早已驚魂未定、心神俱裂,雙眼空洞渙散,身軀不受控製地微微顫抖,徹底被絕境恐懼擊潰。

入帳之後,莫侯全然無暇顧及帳內死寂壓抑的氛圍,隻剩滿心餘悸,語無倫次地複述著方才的慘烈絕境:

“大汗……是伏兵……是陷阱……白狼穀裡全是趙軍伏兵……箭雨漫天,四麵無路可逃……我的部下……我的人,冇了大半……”

他言語破碎混亂、顛三倒四,反反複複皆是驚魂未定的惶恐之語,滿盤隻剩絕境逃生的恐懼。

帳下一眾渠帥、莫侯靜靜看著他失態癲狂的模樣,眼底神色複雜,儘數藏著冰冷的鄙夷,如同旁觀一場荒唐的鬨劇。

屠烈緩緩從主位起身。

高大的身軀緩步走下氈榻,沉穩的腳步步步逼近跪地的紇真,周身凜冽寒氣愈發濃重,壓得人喘不過氣。

他俯身凝目,雙眸死死鎖住狼狽不堪的紇真,語調平靜無波,卻裹挾著穿透人心的壓迫之力:

“你說穀中有伏兵。本汗問你,白狼穀內,趙軍伏兵,究竟有多少人?”

這一句質問,瞬間噎住了胡言亂語的莫侯。

他渾身驟然一僵,瞳孔猛地收縮,大腦一片空白。方才穀中大亂,箭雨漫天、人馬踐踏、生死一線,他全程隻顧倉皇逃命,根本無暇探查敵軍兵力虛實。

可主帥當麵問責,戰敗罪責高懸,他萬萬不敢坦言自己一無所知。

冷汗瞬間浸透全身衣衫,紇真心神大亂,大腦飛速慌亂揣測,眼神躲閃飄忽,半晌才顫抖著開口:

“最……最少三萬……”

話音剛落,他瞥見屠烈眼底愈發深沉的寒意,心底恐懼驟然暴漲,慌忙倉促改口,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不!不止三萬!最少五萬!穀內伏兵層層疊疊、漫山遍野,趙軍兵力絕對不下五萬!”

屠烈靜靜凝視著他慌亂失態、滿口謊言的模樣,沉默不語,眸底的寒涼愈發深沉。他早已看得通透,眼前這敗軍之將,心神已徹底崩潰,所言之事不過是為自己慘敗潰逃找開脫的借口。

“將其餘逃回的各部渠帥,儘數帶入大帳。”

屠烈語調淡漠,沉聲傳令。

不多時,數名同樣滿身血汙、狼狽不堪、驚魂未定的殘部渠帥,被親兵依次領入帳中。

屠烈目光掃過一眾殘兵敗將,依舊拋出那句冰冷的質問:

“白狼穀中,趙軍伏兵幾何?”

眾人本就心神俱裂、惶恐不安,又深深畏懼戰敗追責,皆想誇大敵軍實力,以此遮掩自身輕敵無能、不戰自潰的罪責。

一時間,帳內荒誕說辭層出不窮。

有人張口便報三萬,有人說不止五萬,更有人信口開河,嘶聲稟告:

“大汗!絕非區區數萬伏兵!趙括親率十萬趙國主力大軍,已然儘數抵達白狼穀口!”

屠烈佇立帳中,默然良久。

帳下眾口一詞,人人皆言趙軍重兵壓境、兵力龐大。他心知眾人多有誇大虛報,所有潰兵口徑一致的供述,讓他再也無法篤定戰局真相。

他陷入深深的沉思,腦海中飛速複盤整場戰事始末。

莫侯麾下的萬騎,絕非尋常部族弱旅。

若僅僅是小股趙軍邊騎設伏,絕無可能達成這般碾壓戰局。

一念至此,屠烈心中的判斷徹底偏移,悄然認可了眾人的說法。

趙括,必然是親率趙國主力大軍,悄然入境,麾下兵力至少五六萬,早已潛伏於白狼穀周邊,布下天羅地網,靜待遼胡鐵騎入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