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雙騎窺境,孤城懸危
遼西莽原的廝殺塵埃漸落,遍野屍骸與殘破旗甲昭示著此戰的慘烈。十六萬草原聯軍土崩瓦解,四散的潰兵遁入群山溝壑,偌大荒原終於褪去連天戰火,隻剩瑟瑟秋風卷著血色衰草,久久不散。
趙括騎白馬一身鎏金戰甲,立於高處俯瞰全境。八萬趙騎經此一戰,雖有損耗,士氣卻攀升至頂峰,將士們各司其職,清剿殘敵、收攏戰利品、拘押降卒,一切井然有序,全無大勝之後的浮躁懈怠。
大戰既定,追擊屠烈、根除遼西邊患,便成了眼下唯一要務。
趙括深諳塞外征戰之道,從無魯莽急進的道理。塞外山川複雜,溝壑萬徑,盲目前往隻會陷入被動,更何況屠烈身為遼胡共主,根基尚在,絕非一敗即潰的庸碌之輩。他當即傳令,先定布局,再行進軍。
第一道軍令,便是遣探。
三千精銳輕騎脫離主力,分為數十小隊,兩兩結伴,四散向北探查。這些輕騎皆是久曆塞外戰事的老兵,不攜重甲、不帶多餘輜重,隻配彎刀硬弓、乾糧水囊,專走荒徑險隘。他們的任務極為細致:勘定從白狼穀至努魯兒虎山以北的所有可行路線,探明山間隘口、河穀水源、隱秘伏兵之地,同時搜尋北逃潰兵蹤跡,摸排塞外各部勢力動向。
輕騎小隊晝夜奔襲,往來穿梭於茫茫山野,將北向三百餘裡山川地勢、通路險隘一一摸清,儘數回報帥帳。
與此同時,趙軍主力開始穩步整編善後。
此戰大勝,趙軍繳獲極為豐厚。草原聯軍隨軍攜帶的數十萬頭牛羊、堆積如山的風乾肉、皮毛粟糧,儘數歸入趙軍囊中。這便是塞外最好的移動輜重,無需後方千裡轉運糧草,驅牛羊隨軍而行,便可支撐大軍長途轉戰,完美解決了騎兵北進最大的補給難題。
戰後盤點降卒與潰兵,數萬被俘、歸降的雜胡士卒被集中看管。趙括下令連夜分班審訊,層層核實情報。底層雜胡士卒久居遼西塞外,對周邊山川部族了如指掌,口供大同小異,相互印證,一條清晰的逃亡路線與藏身之地,漸漸浮出水麵。
所有俘虜皆言,屠烈兵敗之後,彆無去處。遼西以南儘是趙軍掌控之地,東西兩翼要麼是險峻荒山,要麼是貊人地界,無力庇護盟主。唯有北方努魯兒虎山以北的山戎腹地,有唯一一座塞外雄城——孤竹無棣城。
此地是山戎百年根基,城高牆厚、倉廩充足,且屠烈常年籠絡山戎各部,與孤竹城主盟約深厚,是兵敗之後唯一的容身之所。
情報確鑿,再結合斥候傳回的山川地形,趙括心中已然篤定,屠烈必龜縮孤竹城中。
隨即,趙括定下分兵駐守、主力北進的部署。
抽調一萬騎兵留守遼西腹地,鎮守白狼穀隘口與老哈河南岸平原。這萬餘兵馬的任務便是穩固戰果:繼續清剿山林間零星藏匿的潰兵,看管數萬降卒與海量戰利品,安撫歸附的邊緣小部族,牢牢鎖死遼西退路,杜絕死灰複燃的隱患。
餘下六萬七千精銳鐵騎,全數整編為北進主力。大軍舍棄笨重戰車輜重,以繳獲的牛羊為隨軍補給,甲械精良、士氣鼎盛,待斥候勘定完所有行軍路線、探明沿途無大規模伏兵後,方才拔營起軍,沿著老哈河穀北岸,穩步向努魯兒虎山北麓緩緩推進。
大軍行軍不急不躁,步步為營。前鋒時刻有輕騎探路,兩翼有遊騎警戒,後軍緩緩驅趕牛羊輜重,沿途但凡遇到零散北逃潰兵,一律就地清剿或收降,一邊行軍,一邊肅清沿途隱患,節奏沉穩,全無冒進之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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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刻百裡之外的孤竹無棣城內,卻是一片人心惶惶、風雨飄搖之態。
屠烈收攏的三萬本部殘騎,加上沿途陸續收攏的零散潰兵,已然集齊四萬五千餘眾,再加上孤竹城本土兩萬山戎戍卒,城內守軍合計六萬有餘。兵馬數量看似依舊龐大,卻全然無了往日橫掃遼西的悍勇氣象。
白狼穀一戰的慘敗,是刻在所有胡人士卒心底的陰影。數日之前,他們尚是數十萬大軍壓境、氣勢滔天的胡騎,如今卻成了丟盔棄甲、亡命奔逃的敗軍。人人驚魂未定,眼底皆是惶恐,白日裡無心操練,夜間輾轉難眠,耳畔時常回響趙軍紅纓鐵騎的衝鋒之聲、長槊破甲的轟鳴。
屠烈入城之後,片刻不敢懈怠,強壓心底驚懼與不甘,立刻著手布防備戰。
他身為遼胡盟主,雖遭大敗,依舊能震懾各部,號令全城。一麵嚴令孤竹城主調動全城部族青壯,修補城牆、加固戍樓,搬運滾木巨石囤積城頭,註滿城外兩道護城壕水,完善全城防禦;一麵整編收攏歸來的殘兵,淘汰老弱疲敝士卒,重新劃分守城防區,分派親信渠帥分段駐守城牆四門。
他心知肚明,趙軍十萬精銳盤踞遼西,絕不會放任自己安穩蟄伏休整。
可越是整軍布防,心底的危機感便越是濃烈。
入城第三日清晨,孤竹城北南山隘的值守戍卒突然倉皇來報:南方遠山天際,出現零星赤色騎影,往來飛馳,窺探邊境動靜。
屠烈即刻登南城高樓,極目南望。
茫茫河穀平川的儘頭,努魯兒虎山的層巒之間,數道紅纓黑影快如鬼魅,在山林邊緣一閃而逝。那是趙軍標誌性的輕遊騎,是敵軍抵近偵查的信號。
雖隻是寥寥數騎,卻如驚雷炸響在孤竹城上空。
所有人瞬間明白,安穩時日已然終結。
這零星遊騎隻是先鋒斥候,用不了幾日,趙軍浩浩蕩蕩的主力鐵騎,便會碾壓山河而來,兵臨城下。
城頭之上,風聲呼嘯,吹動屠烈身上殘破的戰甲。他望著南方沉沉山色,麵色冷峻,眼底卻藏著難以掩飾的焦灼。
城中六萬軍民,看似兵多城固,實則軍心浮動、疲弱不堪。士卒皆畏趙軍兵威,連敗之下士氣低迷,唯有高牆深壕是唯一的依仗。
他立刻再下嚴令:全城戒嚴,所有士卒日夜輪守城頭,不得有絲毫懈怠;各部人馬嚴守防區,整戈待命;城外所有散落部族、牧戶儘數遷入城中,堅壁清野,不留半點資敵之物。
一時間,偌大孤竹城徹底進入戰時狀態。城上兵甲林立、旗幟緊繃,城下民夫奔走不息、搬運軍械,原本還算安穩的山城,徹底被大戰將至的壓抑籠罩。
南北兩地,遙遙相對。
南方遼西古道之上,趙軍數萬紅纓鐵騎穩步北進,兵鋒沉穩,步步碾壓;北方孤竹堅城之內,六萬胡兵據城固守,嚴陣以待,人心惶惶。
三百裡山河間距,正在飛速縮短。
一場高牆對鐵騎、固守對強攻的塞外決戰,已然進入最後的倒計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