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立威懾服諸胡

殘夜未儘,中軍大帳的燭火在身後漸漸遠去。紇真按了按腰間空懸的刀鞘,翻身上馬。二十名趙軍親騎持主帥令旗分列兩側,鐵甲在月色下泛著冷光。風卷著莽原寒氣撲在臉上,他望向白狼穀的方向,夜色沉得像化不開的墨。

他心裡清楚,趙括拋來的不是遼西共主的寶座,是一把染血的刀。要握住這把刀,就得沾同族的血,背儘罵名。可草原上的王權從來不是靠情義堆出來的,是踩著屍骨、攥著權柄一步步殺出來的。他夾緊馬腹,馬鞭輕揚——這條路既然選了,就冇得回頭。

沿途隨處可見倒伏的殘旗、鏽蝕的箭簇,還有半掩在荒草裡、被野狐啃食的骸骨。紇真一路沉默,看著這些敗亡痕跡,眼底狠意又沉了幾分。屠烈十幾萬聯軍的霸業,一場大敗就碎成齏粉,他若不狠,下場隻會比這些白骨更慘。

抵達草場外圍的趙軍駐防大營時,日頭正懸中天。萬騎都尉早已接到斥候傳報,親自出營迎候。紇真冇多寒暄,遞上趙括的親筆手令,羊皮卷上朱紅將印清晰刺目。都尉掃過一眼,神色立時肅然,即刻便去點兵。

不過半刻鐘,一千名趙軍騎士整隊列在營前。人人胡服短甲,腰懸環首騎刀,背配長弓羽箭,馬槊斜倚鞍側,軍容整肅,連馬匹都鮮有嘶鳴,自帶一股久經戰陣的殺伐氣。紇真點頭致意,冇說半句謝語——這不是人情,是趙括給他的刀,他要借這把刀,斬開諸部的觀望與不服。

領著趙騎折往白衍部駐地時,兩千等候在此的族中精銳齊齊翻身上馬。這些都是跟著他從白狼穀死戰突圍的老卒,個個帶傷卻眼神悍勇。看見趙軍鐵騎,眾人眼底先是詫異,隨即燃起灼熱的光——他們都是草原上的老狐狸,一眼便明白,自家首領搭上了趙國的線,白衍部的機會來了。

紇真隻抬手一句“整隊,入草場”,兩千騎士便齊齊勒馬,分左右兩翼護著趙軍騎陣,向著草場腹地馳去。馬蹄聲如悶雷,滾過遼西的秋草。

這片十幾裡的草場,原本是散漫的遊牧日常:氈帳連片,炊煙嫋嫋,婦孺各安其事,青壯年打理牛羊,趙軍不曾苛待降眾,糧草按人頭發放,安穩日子反倒讓許多人忘了戰敗的恐懼,隻等著風波過去重回舊地。

最先聽見馬蹄聲的外圍牧人,直起身手搭涼棚望去,隻見地平線上煙塵揚起,黑壓壓的騎陣越來越近。整個草場像投入石子的水窪,瞬間騷動起來:婦人慌忙拉回孩子,青壯年抓起骨朵短刀,擠在帳前張望,滿臉驚惶。

騎陣行至近前,眾人終於看清隊形:前列是白衍部的胡騎,後隊是清一色的趙國鐵騎,旌旗鮮明,壓迫感撲麵而來。而隊伍最前方高踞馬上的身影,赫然是本該戰死的紇真。

“紇真?!”人群裡爆出一聲壓抑的驚呼。

冇人想到他不僅活著,還帶著趙軍堂而皇之地回來。騷動像潮水蔓延,三部部眾交頭接耳,驚疑、鄙夷、憤怒的神色交替閃過。他們同屬胡族,紇真帶著趙軍回來,擺明了是投了趙國,要拿同族換富貴。

紇真冇理會四周的騷動,策馬徑直馳向草場中心的天然高坡,勒馬停住。兩千白衍騎士左右散開,沿高坡列成半月陣,刀出鞘弓上弦,冷對著坡下人群;一千趙騎駐在坡頂正中,紋絲不動如沉默鐵像,甲葉反光壓得人喘不過氣。

這片高坡視野開闊,三部氈帳區儘收眼底。紇真抬了抬下巴,親兵立刻分三路馳出,高聲傳令:“上將軍有令,烏素、婁支、山戎三部大小頭領,即刻前往中心坡地聽令!延誤者,以違令論處!”

聲音順著風傳了一遍又一遍。三十餘名大小頭領各帶兩名親隨,陸續打馬趕來,聚在坡下黑壓壓一片。看清坡上真是紇真時,眾人心裡都是一沉。有人不屑,有人忐忑,冇人願意服氣——同樣是敗軍之將,他憑什麼站在上麵發號施令?不過是靠趙國人罷了。

罵名在心裡轉了無數圈,可看著坡頂寒光閃閃的刀弓,冇人敢真說出口。

紇真居高臨下掃過眾人,各色神情儘收眼底,與他預想的分毫不差。他冇廢話,聲音順著風清清楚楚傳開:“屠烈退守孤竹,已被七萬趙軍四麵合圍,覆滅隻在旦夕。上將軍有令,三部青壯儘數整編,由我統領,強攻孤竹北門。破城之日,便是爾等戴罪立功之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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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落下,坡下一片死寂。眾頭領麵麵相覷,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果然如此”——真是要拿他們當炮灰填城壕。孤竹城高壕深,滾木擂石無數,真攻起來,得填多少人命?

沉默片刻,烏素部首領終於忍不住站了出來。這是個滿臉橫肉的壯漢,跟著屠烈東征西討也算一號人物,素來瞧不上紇真的隱忍性子。他踏前一步,抬著頭高聲譏諷,字字戳向在場眾人的憤懣:“紇真!大夥都以為你死在亂軍裡,冇想到你投了趙人撿了條狗命!如今帶著趙兵回來,拿同族性命換自己的榮華富貴,換那遼西共主的位子,你良心安嗎?不怕死後冇臉見草原先祖嗎!”

這話像一把火,瞬間點著了所有人的情緒。

坡上的紇真聽完,臉上冇半分怒色,反倒勾起一抹極淡極冷的笑。他冇說話,隻抬起右手,輕輕往下一揮。

下一刻,兩名趙軍騎士從坡頂馳出,一言不發直衝坡下,速度快如疾風。寒光一閃,血光迸濺,一顆頭顱滾落在草地上,眼睛還圓睜著,帶著未儘的驚怒與不信。鮮血染紅了枯黃的秋草,腥氣瞬間散開。

整個坡地死一般寂靜,連風都像停了。三十餘名頭領連同親隨全都僵在原地,臉色煞白,連呼吸都忘了。冇人想到紇真一句話不說就動手殺人,更冇想到動手的是趙國騎兵——堂堂一部頭領,隻因幾句話就當場被斬,連辯解的機會都冇有。

兩名趙騎甩淨刀上血漬,收刀回陣,全程麵無表情。

紇真的目光緩緩掃過眾人,方才滿是憤懣鄙夷的臉,此刻隻剩慘白與恐懼,有人甚至忍不住微微發抖,連頭都不敢抬。

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和草原人講道理、許好處冇用,隻有刀架在脖子上,命攥在手裡,他們才會聽話。

“還有誰有異議?”紇真的聲音依舊平緩,聽不出喜怒,落在眾人耳中卻像催命符咒。冇人敢說話。

紇真微微頷首,像是很滿意這份安靜,這才緩緩開口,聲音傳遍全場:“罵我賣族求榮,你們也該想想自己如今的身份——是戰俘,是趙軍刀下的魚肉。上將軍要殺你們,不過一句話的事,斷三天糧草,派騎兵衝一輪,這十幾裡草場就會變成屍山血海。我給你們爭來的,不是送死的差事,是活命的機會。”

他頓了頓,語氣稍緩,威壓卻絲毫不減:“攻城之時,先登破城者,賞百裡草場、千頭牛羊,趙國賜印,世襲統領本部。戰死者,家眷由部族贍養,牛羊布匹按功撫恤。破城之後,屠烈囤積的財貨、奴隸、牲畜,按軍功分賞,各部都有份。跟著我打,贏了有地盤、有富貴,族人能安穩過日子;不跟著我打……”

他冇說下去,目光掃過地上的無頭屍體,意思不言而喻。

兩條路明明白白:頑抗到底,當場身死,全族覆滅;隨軍攻城,九死一生,卻能換部族存續與富貴。怎麼選,根本不用想。

沉寂片刻,山戎部一名小頭領最先上前單膝跪地:“我等願聽首領調遣!”

有了第一個便有第二個,婁支部頭領也跟著躬身行禮。一個接一個,三十餘名大小頭領儘數跪倒,無人再敢有半分異議,參差不齊的聲音裡,滿是被逼出來的順從。

風卷過草坡,帶著淡淡的血腥味,拂過眾人低垂的頭頂。

紇真坐在馬上,看著俯首聽命的眾人,心裡冇有半分欣喜。他知道這些人不是服他,是服趙人的刀,是怕死。可那又如何?王權之路本就如此,先有刀才有威,有威才有恩。等他坐穩遼西共主的位子,今日的畏懼與罵名,遲早都會變成敬畏與臣服。

他抬眼望向孤竹城的方向,眼底燃起灼熱的光。

屠烈,你守著你的堅城,我帶著這些部眾,來給你送終。

孤竹城破之日,就是我紇真執掌遼西之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