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入軍帳紇真領命

殘陽斜壓在孤竹城頭的雉堞上,把青灰色的城牆染成一片沉鬱的赭紅。屠烈扶著冰冷的城磚俯身遠眺,目光越過城下數裡寬的開闊地,直直落在趙軍連綿的營壘之上。

七萬趙軍沿著孤竹四野紮下連營,鹿角層層疊疊,拒馬橫亙要道,紅纓甲士沿著壁壘往來巡弋,隊列整肅得像一道道凝固的鐵流。可怪事也正在於此:大軍圍定城池已有數日,卻始終冇有半分攻城的跡象,反倒把大半人手派去了城南的山林裡。

風從莽原上卷過來,隱隱帶著山林裡的斧鑿之聲,沉悶地敲在城頭每個胡兵的心上。遠遠望去,密林邊緣煙塵不散,無數趙軍士卒往來穿梭,粗大的原木被成排拖拽出來,沿著營寨外側堆得像小山一般。任誰都看得清楚,那是在趕造雲梯、撞木、擋箭楯,所有攻城器械,都在日夜不停地打造。

屠烈攥緊了腰間的刀柄,指節泛白。

“大汗,趙軍今日又增派了兩千人進山,伐木的聲響比昨日更甚了。”親衛低聲稟報,語氣裡藏著壓不住的慌。

屠烈冇有回頭,聲音冷得像城頭的寒霜:“傳令各部,加築女牆,備好滾木擂石,所有士卒輪值守城,晝夜不得卸甲。趙軍器械一成,便是總攻之日。”

話雖說得硬氣,可他心底卻清楚,經白狼穀一敗,各部早已人心渙散。當初跟著他起兵的大小首領,如今各懷心思,有人暗中盤算著獻城保命,有人隻守著自家部眾不肯出力。偌大一座孤竹城,看似兵甲充足,實則早已生了裂縫。

日頭徹底沉進了西邊的山坳,夜色如墨,一點點漫過遼西的茫茫莽原。孤竹城頭的火把連成一串搖曳的光帶,映著守城士卒疲憊的臉;而數裡之外的趙軍中軍大營,主帥大帳的燭火卻依舊亮著,在沉沉夜色裡像一顆沉靜的星子。

帳內燭火跳動,映得案上那幅孤竹輿圖明暗交錯。趙括身著常服,指尖落在輿圖上孤竹城的北門位置,正聽著斥候稟報各處營寨的進度。這時帳外值守的甲士忽然入內,單膝跪地:“上將軍,東胡白衍部首領紇真,已在營外求見。”

趙括指尖微頓,抬了抬眼,語氣平淡無波:“帶他進來。”

片刻之後,帳簾被輕輕掀開。紇真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胡服,腰間空懸著刀鞘,大步走入帳中。甫一見到趙括,他便雙膝重重跪地,額頭貼緊氈毯,聲音沉厚裡帶著幾分恭謹:“敗軍之將紇真,拜見上將軍。”

他一路北行,親眼見了屠烈霸業崩塌的滿地殘骨,又收攏了兩萬餘舊部跋涉至此,心底那點殘存的傲氣早被現實磨得乾淨。此刻伏在主帥帳中,他冇有半分不甘,隻剩對局勢的清醒認知。

趙括冇有立刻讓他起身,目光落在他微躬的背脊上,過了片刻才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孤竹城已被我七萬大軍四麵鎖死,城外山林日夜伐木造械,雲梯、撞木不日便可完工。屠烈困守孤城,覆滅已是定局。”

他頓了頓,指尖輕點輿圖上遼西整片地界,語氣平淡得像說一件尋常小事:“他一死,遼西諸胡共主的位置便空出來了。紇真,你追隨屠烈多年,其中利害,想來不必我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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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輕飄飄落下,卻像一道驚雷炸在紇真耳邊。他猛地攥緊氈毯,指節泛白,心底壓了一路的野心驟然翻湧。他原以為趙括會直接下令攻城,卻冇想到對方竟直接把遼西共主的位子,明明白白擺到了他眼前。

狂喜漫過心口,他卻半點不敢露在臉上,反倒將頭埋得更低,重重叩首,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篤定:“上將軍明鑒!屠烈窮兵黷武,殘害草原各部,早已失了人心。此戰不勞趙國精銳損耗分毫,屠烈此人,交由末將親手料理!”

趙括微微挑眉,語氣依舊平靜:“哦?你麾下可戰青壯不過一萬七千,孤竹城高壕深,僅憑你部強攻,怕是難以破城。”

這話正說到紇真心坎裡。他順勢再度叩首,將籌謀一路的想法和盤托出:“上將軍所言極是。單憑本部確難克堅城,遼西會戰中被俘的烏素、婁支、山戎三部,如今群龍無首、惶惶不可終日,皆是受屠烈裹挾參戰。若上將軍恩準,允末將前去收攏三部、統一調遣,合兵後兵力足可翻倍。屆時無需趙國一兵一卒登城,末將定能攻破孤竹,生擒屠烈獻於帳下!”

他說得懇切,心底卻打著自己的算盤:收攏三部不隻為減少本部傷亡,更是要借趙國名義名正言順兼並部族。戰後手握數部人馬,再加趙國冊封的名分,遼西共主的位子才能坐得穩。

帳內燭火跳了一下,映得趙括麵容半明半暗。他自然看穿了紇真的心思,卻非但不惱,反倒覺得理所應當——冇有野心的人撐不起遼西的局麵,懂得為部族盤算的人,才更容易拿捏。

片刻後趙括緩緩開口,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分量:“三部俘虜可以交由你統帶攻城,但有兩條規矩你要記牢。其一,攻城之時,白衍部與三部輪番登牆,不可一味驅使異族部眾填壕,損耗失衡。其二,待屠烈平定、孤竹城破之後,所有部族的遊牧地界需由趙國劃定,各部不得私自攻伐吞並。”

兩條規矩條條掐在要害:輪番攻城逼他不能藏私,必須拿本部人馬拚殺;劃定草場則把遼西諸部的命脈,牢牢握在了趙國手裡。

紇真心知這是製衡,也是必須付出的代價。他冇有半分猶豫,重重叩首,聲音裡帶著難掩的振奮:“末將謹遵上將軍號令!這兩條規矩句句銘記在心,絕不敢有半分違逆!”

趙括微微頷首,示意他起身:“明日你便去戰俘營收攏三部,造好的雲梯器械先撥一半給你。整軍完畢後,領兵先攻孤竹北門。”

“末將領命!”

紇真起身垂首,不敢直視趙括,直到告退出帳,帳簾在身後落下,迎著莽原夜風,他才緩緩吐出一口濁氣,指尖仍微微發麻。

帳內燭火依舊,趙括重新望向輿圖上的孤竹城輪廓。以胡攻胡,坐收漁利。遼西的棋局,才剛剛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