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攻心奇計閉城難阻縋城人
北疆長夜漫漫,荒原朔風裹著陣陣血腥,不住拍打孤竹城垣。蒼遼奉趙括將令,領數萬精銳星夜進兵,須臾間將城池團團圍定。依兵家圍三闕一之法,重兵扼守東、南、北三麵,單單空出西門。連營一座挨著一座,戈甲映著火光,聲勢滔天。
紇真所部連日鏖戰,兵卒早已疲憊頹喪,此刻見趙軍主力壓境,圍城大陣排布整齊,眾人心頭一振,戰意複燃。紇真翻身上馬,帶數十親騎馳至西門城下,揚聲向城頭喊話,風聲載著話語,傳遍四野:
“城上軍民聽好!趙將軍心存好生之念,特意留出西門生路。凡出城歸降之人,不分兵丁百姓,儘皆免死!倘若執迷不悟,執意死守,待趙軍雲梯齊攀、城池攻破,滿城儘遭屠戮,老幼不留,再無生機!”
喊話反複數遍,字字送入城頭,城中人心登時動搖。屠烈聞報,即刻登上北城樓遠眺,一眼便看穿這圍三闕一的攻心之計。他久曆沙場,豈會不知敵軍空出一門,本意便是誘得城內軍民心生逃念,自亂根基。
屠烈麵色鐵青,當即傳下嚴令,調集磚石、巨木,填塞四門。不消多時,四座城門儘數被土石堵死,隻剩牆垛可供守兵立足。他又召齊麾下諸將,當眾曉諭三軍:“敵軍空門誘降,意在離間我等心誌!如今四門儘封,內外隔絕,退無可退,唯有同心死守,方能保全性命。若有敢私逃者,擒獲即刻處斬,絕不寬宥!”
四門雖已堵絕,城牆綿延十餘裡,垛口密布,守城兵卒終究人手不足,顧此失彼。
城下大營之中,蒼遼早已遵令備齊攻城器械,連夜趕造雲梯,密密麻麻陳列於三麵營前;又精選五千雙重堅甲死士,刀盾齊備,隻待一聲號令,便攀牆登城。諸事籌備完畢,蒼遼正要入帳請令開戰,趙括軍令傳至,命全軍暫緩攻城,各歸營寨固守,靜候一夜,不必急於一時。
蒼遼心中雖有疑惑,卻不敢違逆將令,隻得依言約束部眾。
夜色愈沉,城中人心紛亂不堪。城內山戎本是孤竹土著,隻因城池被圍,方才被裹挾守城,心中早有歸降之意。如今四門儘數封死,明路斷絕,眾人便暗中搜羅麻繩、布匹、皮索,趁巡守兵卒倦怠鬆懈,紛紛潛至城牆僻靜之處,捆繩垂身,縋城而出,奔往趙軍大營。
不止山戎部族,屠烈麾下本部將士亦多有動搖之輩。連日血戰死傷無數,又聽聞城外歸降便可保全性命,誰也不願白白殉城,尋得空隙,便跟隨山戎百姓一同逃下城牆。城頭守將縱然全力巡查、斬殺逃人,奈何城牆綿長,分身乏術,終究阻攔不儘。
一整夜,縋城出逃之人往來不絕,直至東方泛白、天色將曉,四下動靜方才漸漸平息。
次日清晨,屠烈親自巡閱全城,清點兵馬,心頭驟冷。原本城中山戎部族萬餘人,十有七八連夜出逃;自己帶來的數萬嫡係精銳,亦有數千人尋隙遁走,現下城內可戰之兵,已不足三萬。
城頭守卒扶戈喘息,遙望城外連綿營壘,趙軍大陣森然羅列,甲光映日、旌旗蔽野,十萬勁旅壓於城下,恰似泰山懸頂,這座孤城已是危如累卵。
正當全城人心惶惶之際,荒原之上,一道悠長號角陡然響起,衝破晨霧,震徹四野!
總攻號令,已然下達!
蒼遼身披雙層鐵鎧,腰懸利刃,立於陣前。昨日備好五千死士、密布雲梯,整整蓄勢一夜,此刻聽聞號角,當即揮旗傳令,三麵精銳一齊殺出,直撲城牆。
此番再無圍三闕一之策,亦不再留半分攻心餘地。
趙軍死士人人披堅執銳,踏著層層雲梯攀援而上,前仆後繼;更有紇真麾下三萬胡兵爭先衝殺。草原部族本就剽悍好利,紇真早已許諾部眾,破城之後,城中財貨牲畜儘數歸眾人所有,無需將官督催,胡人悍卒個個爭先搶功,舍死先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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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軍行伍嚴整,步步推進;胡卒恃勇貪功,蜂擁蟻附。
轉瞬之間,孤竹四麵城牆,處處皆是廝殺身影,戈矛交錯、箭雨紛飛,喊殺震天,震得大地隱隱顫動。
蒼遼麾下五千雙甲死士,乃是趙軍第一攻堅精銳,專挑城頭險隘、守兵密集之處猛攻,直麵屠烈嫡係殘兵死戰不休。
城頭血戰,慘烈至極。
屠烈本部皆是多年隨他征戰的老兵,明知大勢已去,依舊負隅頑抗,揮刀劈砍、拋擲巨石死守垛口,以疲弱殘軀苦苦支撐。趙軍死士層層遞進,屍身滾落雲梯、堆積城根,前隊戰死,後隊即刻補上,鐵甲碰撞鏗鏘作響,血水順著城磚溝壑潺潺流淌,浸透凍土。
屠烈披甲立於城頭,往來奔走督戰,親手斬殺數名怯戰後退的士卒。隻是眼見麾下兵馬越殺越少,趙軍、胡兵卻源源不斷湧上城頭,四麵城牆相繼告急,守軍防線節節崩塌,再也支撐不住。
數萬大軍四麵登城,孤城防線徹底崩碎。
屠烈心知城破勢去,再無回天之力,隻得收攏最後數千親衛,棄下城頭,退入街巷,打算憑借城內屋舍牆垣,再做困獸之鬥。
怎奈十萬大軍入城,如洪水漫灌街巷,舉目皆是敵軍。趙軍精銳列陣清剿,步步碾壓;紇真所部胡人四散衝殺,逐巷逐屋搜殺殘兵,殺伐之聲不絕於耳。
半日巷戰過後,屠烈身邊兵馬死的死、降的降,數千親衛浴血拚殺,折損殆儘,最後隻剩數百貼身死士護著他,困守城中心一片空場。
四方退路,儘被堵絕。
紇真立於陣前,數萬胡兵層層合圍,刀槍林立、箭矢如林,將這片小小空場圍得水泄不通。
屠烈征袍染滿鮮血,甲葉碎裂滿身,須發沾血,立在重圍正中,身姿依舊挺拔如青鬆,全無敗軍乞憐之態。
紇真緩步向前,目光複雜,望著這位雄霸遼西十數年的草原霸主,手按刀柄,本欲上前親手擒斬,借一代雄主之首,樹立自己北疆新尊的威望。
就在此時,屠烈抬眼,目光凜冽如寒刃,直直盯住紇真,聲浪震徹全場,蒼涼鏗鏘,壓過周遭殘餘殺伐之聲:
“今日大勢傾頹,我敗局已定,並非你武力勝我,實乃天要亡我!
我雄霸遼西,縱橫邊塞無敵,一生征戰,怎肯屈膝受縛,做你,立威亡魂!
你舍死攻城、拚死先登,所求不過這片萬裡草原、北疆霸主之位!
今日,你心心念念的部族尊位,我便親手成全你!”
屠烈仰天長嘯一聲,嘯音蒼涼悲壯,回蕩在殘破的孤竹城上空。
不待紇真答話,他橫握隨身寶刀,寒光乍閃,利刃徑直抹向脖頸!
熱血噴濺征袍,身軀轟然倒地。
一代威震邊塞、獨霸北疆的草原梟雄,就此落幕。
殘陽穿透漫天硝煙,灑落滿地屍骸與血泊。
數百貼身親衛見主將自刎,儘數拋下兵刃跪倒在地,再無半分戰意。
這場綿延十餘日的孤竹血戰,至此塵埃落定。
趙括城外運籌的以胡製胡之策,終得功成。北疆舊霸主隕落,新主登臨,遼西萬裡烽煙,儘數掃平。趙國北境,由此可得數年安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