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一夜染血色北疆起烽煙
塞北荒垠之側,有一處集鎮,名曰合睦墟。
此地無高城堅郭,無世代聚居之古村,原本隻是茫茫曠野荒灘。自趙括坐鎮北疆,大開邊境互市,寬仁善待四方胡族,又默許漢胡互通婚姻,十餘年間風氣漸改。中原漢民貪圖邊市商利,絡繹向北遷徙;草原各部棄遊牧、赴市集,就地落腳營生。十數載生聚繁衍,曠野之上竟漸漸聚成熱鬨集鎮,南北商旅車馬往來不絕,朝夕煙火連綿不絕,成了雲中、代郡以北,整片北疆最為繁盛的胡漢混居之地。
百年漢胡隔閡,曆經數代征伐仇怨,竟在此地一朝消融。鎮上漢人與胡人雜居共處,耕田放牧各安本業,集市交易以誠相待,互不欺瞞。漢家男子娶胡地女子為妻,胡族兒郎迎娶中原婦人安家,街頭嬉戲孩童不分夷漢,結伴奔走玩樂;鄰裡朝夕相見,不分種族,互助相依,全無半分猜忌嫌隙。這般安穩祥和的煙火景象,並非天成,全是趙括苦心推行懷柔新政,連年安撫經營,方才換來的北疆數年太平。
墟中有一戶尋常百姓,戶主名喚石禾,便是此地萬千通婚人家中的一戶。
石禾本是代郡本土漢民,當年往來邊市經商時,與東胡女子阿古娜相識相知,二人不懼兩族世俗偏見,相守成婚已有十載,膝下育有一雙年幼兒女。白日夫妻二人守著臨街鋪麵,售賣皮毛、粟米,接待南來北往的商旅;待到暮色四合收攤閉市,便歸家耕織勞作,一家四口度日恬淡,歲月安穩無波,從不知兵戈殺伐之苦。
是夜天清月冷,塞外霜風卷著寒氣,漫過整片荒灘。
日暮西沉之後,全鎮商販儘數收市歇業,沿街大小鋪麵紛紛落鎖閉戶。奔波整日的百姓各歸宅院,不多時戶戶炊煙散儘,街巷隻剩零星燈火。北疆曆經十載太平歲月,久無戰火驚擾,民間早已褪去戒備之心,尋常人家連防身刀兵都束之高閣。家家戶戶早早熄燈安寢,長街寂靜無聲,唯有曠野寒風簌簌作響,似藏無儘凶煞。
誰也未曾料到,這般靜謐寒夜之中,屠滅生靈的殺機早已遍地蟄伏。
北疆舊勳李茂,心中記恨趙括拆分部族、削弱世家權柄之仇,隱忍蟄伏數年,從不敢輕舉妄動。此番恰逢趙括親領十萬精銳遠征孤竹,北疆腹地留守兵力空虛;又趕上邯鄲朝堂大亂,廉頗自刎殉國、李牧遭構陷身陷囹圄,趙國南北二線邊軍自顧不暇,中樞無重臣主事,千載難逢的作亂時機已然送到眼前,李茂再無半分顧忌,悍然傳令各部同時舉事。
其心腹黨羽暗中收攏舊日私兵,又集結一眾仇視漢胡相融新政的頑固舊部,拆分出無數小隊,星夜四散,分頭潛入北疆所有依托互市興起的胡漢混居邊鎮。每一隊人馬各領密令,奔赴指定集鎮,同步作亂,不給各地留半分互通消息、馳援戒備的餘地。
此番亂黨定下陰毒分策:李茂麾下漢地私兵,隻尋胡族眷屬下手,不擾純正漢民,專闖漢胡通婚之家,屠戮異族妻小,儘數抹除互市交融留下的痕跡,一心要借鮮血重挑兩族世仇,將趙括耗費十年打造的融合新政徹底崩壞。
夜色愈發深沉,一道道黑影矮身潛行,悄無聲息翻過木柵院牆,滲入合睦墟家家戶戶。
石禾家中院落僅以輕薄木柵圍合,全無高牆、崗哨防禦,根本抵擋不住持刃凶徒。數名暗藏尖刀的私兵輕易撥開院門,踏著夜色直闖入內屋。榻邊一盞油燈微光搖曳,尚未沉沉睡去的阿古娜驟然瞥見一眾凶徒,臉色瞬間慘白,來不及呼喊,當即俯身將榻上一雙兒女死死護在身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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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禾從睡夢中驚起,赤手空拳便撲上前阻攔,他隻是一介市井經商布衣,手無寸鐵,如何敵得過久經操練、滿心凶煞的持刀亂兵?轉瞬便被數人按倒在地,繩索捆縛四肢,分毫動彈不得。
他眼睜睜看著寒光接連起落,相伴十載、相濡以沫的妻子,頃刻倒在滿地血泊之中。
阿古娜自始至終未曾開口求饒,隻是抬眼凝望著丈夫與一雙孩兒,眼底盛滿無儘不甘與不舍,一聲微弱歎息輕輕落定,便再無半分生機。
凶徒完成殺戮,絲毫不敢停留,轉身快步奔向下一戶通婚人家。
短短一夜光景,合睦墟之內,但凡胡婦、胡族親眷,但凡漢胡通婚混居的門戶,儘數慘遭屠戮。長街短巷之中,斷續哀啼不絕,青石路麵浸透暗紅血色,昔日鄰裡和睦、煙火融融的集鎮,轉瞬化作慘絕人寰的人間煉獄。而那些家中無胡人、純粹漢民聚居的宅院,亂兵分毫未擾,秋毫無犯。
隻此一座邊墟,便足以看透李茂一眾奸賊毒計何等陰狠歹毒。
這場禍亂,絕非僅禍及合睦一墟!
沉沉夜幕之下,冰冷殺機籠罩北疆萬裡遼闊邊地。
自雲中外圍大小村鎮,直至代郡北部所有草原聚落,所有依托互市興起、因懷柔新政得以漢胡和睦共處的混居市集,同一時辰齊齊爆發暴亂。李茂派出的漢部私兵四處搜殺胡族,另有一路潛藏草原深處的胡人舊部同步起兵,專戮中原商旅、與胡人成婚的漢家男子。
兩路亂賊各守密令,互不乾擾,千裡疆土遍地舉事,處處燃起殺伐戰火。
村村火光衝天,鎮鎮泣血哀嚎。
往日裡集市之上握手交易、街巷之間比鄰相安的兩族百姓,一夜之間,便被奸邪之徒刻意挑動血海深仇。你屠戮我至親家眷,我斬殺你骨肉妻兒,十數年慢慢相融的溫情善意,轉瞬便被淋漓鮮血衝刷得一乾二淨。
北疆並非全無官吏守軍,雲中、代郡皆設城池府衙,城中亦留有留守兵卒。
奈何趙國精銳邊軍大半皆被調遣,或是隨趙括遠征孤竹,或是分守南北國境,大城之內僅剩老弱殘兵,區區數百人,勉強守住城關自保已是極限,哪裡有兵力奔赴四方村鎮,鎮壓全域同步爆發的滔天暴亂?
各地告急文書如同漫天飛雪,接連送入府衙,邊境烽火接連燃起,動亂綿延千裡不絕。城中官吏登高遙望,隻見四野火光漫天、煙塵蔽日,聽聞四方村鎮屠戮慘狀,個個束手無策,唯有仰天長歎,空自焦急。
放眼趙國全境,西疆廉頗已然身死,南疆李牧遭奸計拘禁,一國護國棟梁儘數傾頹,四方邊境守軍自顧不暇,無一人可抽調前來北疆馳援。邯鄲朝堂大權儘落郭開與趙王寵姬之手,奸人刻意閉塞言路,北疆源源不斷送來的求救奏報,儘數被中途截留扣押,深宮之中的趙遷,竟全然不知北疆萬裡疆土已然大亂。
上無中樞傳旨安撫,旁無重兵趕赴平亂,數十萬安居邊地的蒼生,隻能任由亂兵屠戮殘害。
一輪清冷冷月高懸長空,靜靜映照滿地殘破焦土。
十數載苦心經營、漢胡一體的太平基業,萬千百姓安穩度日的煙火人間,終究抵不過朝堂腐朽、世家奸邪作亂、人心貪戾仇怨。一夜之間,數年太平轟然崩塌,儘數碎作滿地血色,化作席卷北疆的萬裡烽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