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漳水和議

沉沉夜色裹住樂乘府邸密室,四下窗板儘數封死,案上兩支粗燭靜靜燃著,昏黃光暈攏住一張鋪開的趙國全境輿圖,周遭靜得隻剩燭花輕爆的細微聲響。

郭開剛聽完前線探騎傳回的消息,快步走入密室,朝樂乘緩緩道來詳情,身上朝袍還沾著一路夜風吹來的寒涼,說完便立在一旁,靜待老將權衡謀劃。

樂乘俯身向前,粗糙厚重的手掌緩緩掃過圖上南北疆土,半生戎馬,天下各路兵馬調度皆爛熟於心,目光率先落在西線丹水、南線舊韓邊境兩處標註。

“廉頗、李牧舊部,半分都調動不得。”

他聲線沉鈍厚重,一字一句砸在寂靜屋中。

“西線二十萬廉頗舊部,心中積怨已久,軍心浮動,大軍北上途中便會嘩變。南線十幾萬李牧舊部,始終記掛主帥冤屈,軍陣建製完整,若是調離駐地,轉瞬便會倒戈相向。這兩處邊軍如同埋在國土各處的驚雷,但凡挪動,趙國山河便有傾覆之危。”

說罷他抬手指向邯鄲外圍地界,圈出王城周邊區域。

“眼下唯有京畿兵馬能全然聽令,無半點隱患。王城常備禁軍八萬精銳,外加各郡縣駐守守軍三萬有餘,合計十一二萬之眾,軍械糧草儲備充足,進退調度儘在你我掌控之中。”

樂乘指尖順著漳水河道一路向北,直抵雲中疆域。

“漳水橫亙邯鄲正北,是拱衛都城第一道天然屏障。邯鄲到漳水南岸僅四十餘裡,全軍連夜加急開拔,兩日便能儘數抵達,沿河夯築壁壘,封鎖大小渡口。反觀雲中至漳水,路途六百餘裡,趙括麾下雖皆是北疆百戰精銳,卻裹挾大批輜重民夫隨行,無法輕裝疾馳,最少十日才能抵達河穀。我軍提前搶占河岸地利,主動權儘握手中。”

他重重點向蜿蜒漳水,道出萬全之策:“隔水對峙,才是兩全穩妥之局。寬闊河麵天然隔開兩軍,趙括麾下騎兵難以驟然衝鋒,很難掀起大規模死戰,雙方都留有談判緩衝。安撫廉頗、李牧時,用的便是這套法子,以重兵列陣為底氣,隔水慢慢磋商,不至於一言不合便刀兵相向。”

“趙括此番舉兵南下,本心絕非謀反作亂。”樂乘凝視北疆版圖,看得通透,“朝中勳貴暗中買通內侍,繞過你我,哄騙君王下密詔削去他北疆兵權,分明是逼他重蹈李牧被囚遇害的覆轍。他興兵而來,所求從不是邯鄲王座,不過是守住手中北疆兵權,清算一眾構陷他的世家勳貴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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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番話落,密室緊繃的氣氛稍稍鬆弛。郭開連日懸著的心事,終於尋到可行的化解之法。

“既然他隻為自保,無意死戰,那漳水布防,本意便不是決勝廝殺。”郭開緩緩開口,連日焦躁儘數褪去,隻剩沉穩算計,“我們擺出守備軍容,穩住朝野百官與城中百姓,再遣使者渡河議和,將此番禍亂的全部罪責,儘數推到肆意構陷邊將的勳貴身上。”

樂乘緩緩頷首,敲定二人共同的議和底線:“隻要趙括願意止步漳水,不再揮師向南,朝堂所有條件儘數依從。所有慫恿君王草擬密詔的勳貴,即刻收押囚禁,全數押送至漳水前線,交由趙括親自處置,生殺予奪任憑他決斷;同時立下永久盟約,北疆軍政兵權儘數歸趙括掌管,朝廷永不拆分雲中邊軍,更不會憑空傳召他入京受審。”

郭開立在搖曳燭火下,目光久久落在圖中橫貫南北的漳水,心中計策已然敲定。

倘若任由戰事蔓延至邯鄲城下,雙方再無轉圜餘地,內戰爆發,趙國根基會徹底動搖;主動率軍前出漳水隔水列陣,以十一二萬嫡係禁軍作為緩衝,才能留出談判求生的通路。

他不再遲疑,轉身望向門外等候的府中親衛,沉聲傳下兩道連夜執行的詔令。

第一道,京畿禁軍、郡縣守軍翌日拂曉全數拔營,星夜奔赴漳水南岸,沿河修築防禦工事,嚴密把守所有渡口,無中樞親筆手令,絕不許一兵一卒渡河挑釁。

第二道,挑選朝中擅長辭令的大夫,備好議和文書與王室信物,待漳水防線修築穩固,即刻北上拜見趙括。

燭火左右晃動,將相二人的身影長長投射在牆壁之上,一同望向那條分隔戰火與都城的漳水河道。

二人心中皆篤定,趙括所求不過公道與北疆兵權,隻要朝廷拿出十足誠意,這場北疆掀起的兵禍,定能隔著河水悄然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