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漳水立營

邯鄲拂曉,晨霜未消,城外連營儘數拔寨。

數萬京畿禁軍、郡縣守軍披甲列陣,旌旗順著秋風一路鋪開,浩浩蕩蕩向北開拔。大道之上戈甲如林,腳步隆隆,連日緊繃的中樞軍力,儘數朝著漳水河穀壓去。

樂乘一身老將重甲,居中坐鎮中軍車駕。他神色沉肅,沿路不斷調度行軍隊列,依戰前定策,不求疾馳玩命,隻求穩步入位、按時據守,以最短時日完成漳水全線布防,穩穩拿住南北對峙的第一道屏障。

邯鄲至漳水不過四十餘裡坦途,大軍晝夜兼程,兩日後,十一二萬中樞兵馬全數抵達漳水南岸。

一時之間,漳水南岸原野人聲鼎沸,士卒分工有序,掘土壘牆、夯築壁壘、搭設營寨、排布弓弩垛位。沿河要害儘數立起土垣拒防,大小要道層層布守,整道河岸防線轉瞬成型。

樂乘治軍素來嚴謹,即便意在和談,亦不廢守備規製。大軍紮穩營盤之後,他第一時間下令收攏沿岸所有民間渡船,儘數歸集於南岸三大主渡口,分派甲士晝夜看守。其餘支流淺灘、偏僻小津,則以木柵巨石封堵,斷絕私自渡河通路。

不同於抵禦外敵入侵的決絕,此番趙國境內對峙,無人敢輕言毀舟斷河、徹底封死水路。朝堂本就寄望隔水議和,渡船便是往來交涉的唯一通路,一旦焚船絕渡,便是自斷和談生路,再無轉圈餘地。

防線初定,營壘安穩,樂乘當機立斷,遣出數十支精銳輕騎小隊,分批乘夜渡河,向北原野散出,遠探百裡,細細查探北疆大軍行止動靜。

北岸原野空曠,秋風蕭瑟,一波波斥候馬隊四散巡探,往來穿梭,日夜不停傳回北線軍情。

接連數日的探報,儘數彙聚至樂乘中軍大帳。

各路哨騎所見全然一致:趙括南下大軍,全然冇有星夜疾馳、壓境逼戰的姿態。

北疆前路,是綿延數十裡的民夫輜重隊伍,四萬青壯推拉糧車、搬運軍械、轉運營帳物資,行進遲緩拖遝,走走停停,隻為步步囤積前路糧草。後方七萬鐵騎主力緊隨其後,陣列規整,甲仗森然,卻始終穩步緩行,日日擇高地紮營休整,從無急進衝鋒的動向。

雲中距漳水路途遙遠,趙括攜重兵輜重南下,行軍速度甚至比樂乘預判的還要平緩克製。

一份份軍情擺在案前,連日緊繃的樂乘,心底最後一絲戒備,也漸漸鬆落。

他先前與郭開的判斷,此刻儘數落地應驗。

趙括無意決戰,無心破國。

他這般遲緩推進、重兵緩壓,從來不是為廝殺而來,隻為以七萬百戰北疆鐵騎為赫赫聲勢,隔水施壓,逼朝堂認錯、懲辦勳貴、保全自身北疆兵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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局勢既定,不過一場隔水博弈、權責議價。

主將心境一鬆,整座南岸連營的氛圍,便悄然隨之轉變。

原本森嚴緊繃的防務,漸漸褪去臨戰的肅殺之氣。河岸壁壘依舊矗立,弓弩陣列照常排布,卻不再深挖壕溝、布設陷坑、疊築多重死防工事。士卒值守規整有度,卻不再晝夜不休緊繃戒備。

將校之心,最先鬆弛。

一眾禁軍將領常年拱衛王城,慣於守城禦敵,極少參與曠野大軍決戰。他們素來敬畏趙括北逐胡虜、橫掃草原的赫赫威名,心底本就畏懼與北疆野戰軍野外對壘。

如今確認對方隻施壓、不備戰,無需浴血死戰,各級將校連日懸著的心儘數落地。巡查尺度悄然放寬,號令不再嚴苛緊繃,營中調度從容舒緩,再無枕戈待旦、即刻迎敵的緊迫氛圍。

將官心態的鬆弛,轉瞬傳遍全軍,落至每一名士卒身上。

京畿禁軍雖是王城精銳,終究是城防守備之師,一生操練皆為登城守垛、固護王城,從未適配大規模曠野騎戰。對上常年征伐草原、百戰餘生的北疆鐵騎,士卒心中本就藏著天然怯意。

可當上下風聲一致,全軍皆知此戰無戈、此戰可談,所有人都隻是列陣造勢、靜待和談,一場刀兵之災便可悄然消解。

一時間,漳水南岸十餘萬甲士,人心儘寬。

營中炊煙嫋嫋,士卒值守從容,閒暇之時閒談休憩,原野連營安穩閒適,秋風漫過壁壘,全無兩軍對壘、生死相向的壓抑凜冽。

從上至下,所有人都篤定:

北岸重兵壓境,隻為求一個公道、一份兵權。

隻要朝堂誠意足夠、讓步到位,河水兩岸的兵戈,自會無聲消解。

無人知曉,平緩北原之上,看似徐徐緩行、靜待和談的七萬北疆鐵騎,早已暗中拆分陣型。

三萬主力列陣北岸大道,故作拖遝示弱,穩住對岸所有視線。

餘下四萬精銳輕騎,卸重甲、棄累贅,早已趁著夜色山野,悄然分途潛行,晝夜奔襲下遊八十裡——那一處漳水天然淺灘,三戶津。

那裡河麵平緩,灘塗開闊,渡河南下便是一望無際的平原,是騎兵馳騁衝殺的絕佳戰場。

南岸全軍沉溺於無戰的安穩,殊不知,一場合圍絕殺的暗局,已然悄然布妥。

所謂的隔水和談、安穩對峙,從來都隻是趙括刻意奉上的假象。

真正的殺伐,從來不在明麵上的兩軍僵持,而在無人知曉的下遊三戶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