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關東暗棋
千裡之外,雍城長信侯府。
數日後,一名常年遊走關東、往來商貿的門客,借著獨處之機,將關外隱晦傳言悄悄遞到了嫪毐耳中。
初聞此言,嫪毐尚且心存疑慮,隻當是遊士博取富貴的虛言空話。可冇過旬月,一批批隱秘物資悄然送入太原封地,精鐵、甲胄、糧草源源不斷,無官印、無落款,卻真實可觸。
緊隨其後,邊關急報頻頻傳入鹹陽、傳入雍城:趙國西南邊境大軍雲集,營壘連綿百裡,調動頻繁,關東戰雲驟起。
秦國朝野震動,軍方高度戒備,關外百戰精銳儘數東調,死死駐守函穀關一線,嚴防趙軍突襲。
這一刻,嫪毐心中所有疑慮儘數煙消雲散。
趙括大舉陳兵秦境,秦軍主力被死死牽製在關東,關中兵力空虛,已然無力兼顧內亂。
這份實打實的外部策應,便是他最需要的底氣。
原本潛藏心底的恐懼、顧慮、惶恐,儘數被滔天的野心取代。
自身有雍城宮衛、太原私兵,關外有大國暗中牽製秦軍、輸送物資,嬴政年少無權、隱忍懦弱,呂不韋老賊首鼠兩端、不敢正麵製衡,嬴氏宗室孱弱無力、束手旁觀。
天時、地利、人和,儘數在我!
嫪毐心中逆念徹底生根,再無半分收斂之意。
他當即入宮麵見太後趙姬,句句皆是肺腑危言。
“太後,你我今日富貴,皆是鏡花水月。嬴政年長冠禮在即,親政之後,必清算你我過往私情,誅殺我與二子!彼時呂不韋坐享其成,宗室拍手稱快。”
“如今關外異動,秦軍主力東調,關中空虛,正是我等自保奪權的千載良機!若能借太後璽印,掌控雍城兵權、收攏封地甲兵,趁勢定亂關中,立我子嗣繼秦大統,方可永絕後患、世代安穩!”
趙姬半生顛簸,早年流落趙國受儘屈辱,如今唯念保全幼子平安。連日聽聞邊關動蕩、朝局暗流,本就心生不安,此刻被嫪毐句句戳中心病,幾番猶豫掙紮,終究被恐懼裹挾,點頭默許。
她取來隨身太後璽印,親手批下手詔,準許嫪毐調動雍城宮衛、征發封地縣卒、調度地方糧草物資。
秦代太後璽權重極重,一紙手詔,便可逾越朝臣規製、調動地方兵甲。
有了這份至高依仗,嫪毐再無顧忌,行事愈發肆無忌憚。他即刻傳令各方塢堡,日夜趕製甲胄兵刃、囤積軍械糧草;同時散儘千金,以良田美宅、越級爵祿大肆收買鹹陽宮衛、殿階郎官、城防校尉。
秦法嚴苛,禁卒不得私交權貴、私受饋贈,違者連坐重罪。
可亂世權傾,富貴迷人眼。尋常宮衛世代清貧、月俸微薄,何曾見過這般潑天富貴?又見太後事事依從、長信侯權勢滔天,相邦沉默縱容、朝堂無人製衡,一眾中層郎官、屯衛校尉紛紛動搖觀望,繼而倒戈依附。
不過旬月之間,鹹陽宮門值守、殿階巡邏、出入傳報的半數宿衛,皆暗投嫪毐門下,淪為其眼線爪牙。秦王起居、朝臣密奏、宮禁動靜,纖毫畢露,夜夜傳入長信侯府。
夜色深沉,長信侯府密室燈火不滅。
一眾歸附的宮衛校尉躬身立堂,逐一報備近日深宮動向:秦王深居簡出,不召朝臣、不議兵事,唯終日閱覽郡縣戶籍、邊關輿圖,看似無所作為;蒙恬禁軍如常巡城,無半分異動;宗室府邸閉門自守,未有私聚密謀之舉。
聽聞回報,嫪毐酒意再起,驕狂之心徹底膨脹。
“孺子終究是孺子!”
他舉杯痛飲,眼底儘是輕蔑不屑,“坐擁萬裡大秦、百戰精兵,卻束手束腳、困守深宮,眼睜睜看著權柄旁落,隻會伏案虛度時日。此等懦弱幼主,如何配鎮天下河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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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旁心腹大驚,連忙低聲勸阻:“主公慎言!此等話語乃是滅族大罪,一旦外泄,萬劫不複!”
嫪毐酒勁上湧,再無半分顧忌,當著滿堂心腹、宮衛,再度吐露出驚天逆語,字字張狂,毫無遮掩。
“待嬴政冠禮親政之日,便是我取而代之之時!大秦天下,他日當由吾子繼統!”
滿室之人儘數死寂,新來歸附的校尉瞬間麵色煞白、背脊發涼。今日親耳聽聞謀逆篡國、私立子嗣的滔天狂言,已然深陷逆黨漩渦,再無抽身退路,隻能死死依附嫪毐,隨波逐流。
心腹拚死勸阻,嫪毐卻全然不聽,滿臉傲然:“鹹陽宮衛半數歸我,雍城兵權在握,太原甲兵齊備!關外有大國牽製秦軍,呂不韋首鼠兩端,宗室孱弱無能!區區未冠孺子,能奈我何?”
權勢如毒火,徹底焚儘了他最後的理智與敬畏。
他自以為籌謀萬全、大勢在握,卻不知自己所有的張狂、野心、布局,儘數落在千裡之外一雙冷眼之中。他以為自己借關外大勢博弈王權,實則自始至終,都是趙括攪動秦廷內亂、為趙國換取休養生息窗口期的一枚棋子。
當夜,侯府密室這番逆言,未過三更便傳入鹹陽深宮。
傳話之人,乃是一名假意投誠、潛伏宮衛之中的宗室旁支子弟。他隱忍蟄伏多時,專為探查嫪毐異動,今夜親耳聽聞滔天謀逆之語,不敢耽擱,連夜循深宮密道,將消息送入秦王偏殿。
燭火搖曳,殿中靜謐無聲。
少年嬴政獨坐案前,指尖捏著那頁薄薄的密報,數行文字,寫儘嫪毐悖逆張狂、覬覦社稷的滔天罪證。
案幾之上,早已堆疊厚厚一卷罪冊:私造甲兵、私蓄死士、私署官吏、私通關外、僭越王權、圖謀篡逆……樁樁件件,清晰確鑿。
蒙恬立在一側,眉眼淩厲,聲含怒意:“嫪毐狂悖無君,罪不容誅!臣請即刻調動禁軍,圍侯府、擒亂臣,清剿逆黨!”
嬴政緩緩抬眸,眼底無怒無躁,唯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冰冷沉寂。
他輕輕將密報撫平,疊入罪冊之中,語聲清淡卻帶著不容撼動的決絕:“不必。”
“他今日敢當眾狂言自曝其罪,便是自掘墳墓。”
“寡人隱忍數年,要的從不是倉促擒殺一介佞臣。”
嬴政目光望向殿外沉沉夜色,望向雍城方向,望向函穀關外風起雲湧的趙國邊境。
“寡人要他罪彰於朝野、惡顯於天下。要他在冠禮大典、萬眾矚目之時,公然舉兵叛上,坐實謀逆篡國的鐵罪!”
“屆時,內可清宮闈、肅亂黨,震壓呂黨權勢、重整嬴氏王權;外可收攏軍心民意,震懾列國窺探!”
他看得通透。
趙軍壓境、關外異動,看似是大秦邊患,實則亦是他的契機。外有邊患牽製朝野視線,內有權臣作亂自曝其罪,恰好給他留下了靜靜收網、一舉肅清所有內憂外患的絕佳時機。
蒙恬瞬間恍然,躬身領命。
深宮寂寂,少年君王隱忍蓄勢,靜待冠禮風起、雷霆落網。
關外千裡,趙國大軍列陣邊境,暗掣棋局、靜看秦亂。
雍城之內,亂臣野心熾盛,自以為大勢在手,實則步步踏入死局。
天下大勢,一明一暗,一靜一動,已然悄然傾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