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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4章相邦悔棋,兩頭留謀

長信侯府那句“吾乃秦王假父,欲立吾子繼統”的逆語,如一陣陰風,悄無聲息吹遍鹹陽權貴圈層。

尋常官吏尚隻當是嫪毐酒後狂悖、恃寵妄言,一笑置之。可位居權力頂峰的呂不韋,聽聞此言時,周身徹骨生寒,心底多年算計的棋局,第一次徹底亂了章法。

相邦府深夜燈火不熄。

密室之中,案上堆疊著連日密報:雍城宮衛儘數附逆、太原私甲日增、列國暗使往來不絕、鹹陽半數郎官私受侯府重金……樁樁件件,早已不是權臣擅權,而是徹頭徹尾的謀逆格局。

呂不韋立在窗前,望著沉沉夜幕,久久默然。

當年他送嫪毐入宮,本意是置一枚軟棋,牽絆太後、製衡宗室,讓王權長久懸空,保自己相權獨攬、穩執秦廷牛耳。

他要的是“宮闈有倚、朝堂平衡”。

可他萬萬冇料到,這枚親手埋下的棋子,野性瘋長、脫韁失控,數年之間,竟養出了一顆篡奪大秦社稷的狼子野心。

身旁心腹家臣低聲進言:

“相邦,事至如今,已然無可回旋。嫪毐明目張膽覬覦王位,逆跡昭著,再縱容下去,他日禍亂爆發,相邦作為舉薦之人,必被株連,數十年功業、呂氏宗族,一朝儘毀!”

這話字字戳心。

呂不韋指尖微顫,眼底閃過一絲濃重悔意。

他一生經商謀利、從政謀權,步步精打細算,從未有一步棋走得如此離譜。

“我本欲養棋製衡朝野,不料養虎為患,反噬自身。”

他緩緩轉身,語聲沉凝:“嫪毐短視驕狂,無治國之才,無馭眾之量,僅憑太後恩寵便妄圖篡國,此人行事必敗,絕無生路。”

家臣急道:“既知必敗,何不即刻上奏,羅列嫪毐罪狀,與逆賊徹底切割,戴罪立功,保全呂氏?”

呂不韋微微搖頭,目光深邃如淵,心思縝密至極。

“不可。”

“其一,大王隱忍數年,冷眼旁觀,從未出手,分明是欲親手了結此局,收歸王權。我若搶先平叛、首揭其罪,便是搶大王之功、奪王室之威。嬴政少年深沉,忌心極重,此番出頭,看似立功,實則招禍。”

“其二,太後尚在雍城,全然偏袒嫪毐。我今日攻殺嫪毐,便是與太後徹底決裂,宮闈生恨,朝堂動蕩,於我呂氏百害無一利。”

進退皆是死局,左右皆是陷阱。

前有少年君王蓄勢待發、暗藏雷霆,後有悖逆亂臣狗急跳牆、步步瘋狂,中間夾著一個偏私護短的太後。

呂不韋執掌秦政十餘年,此刻第一次真切感到——鹹陽棋局,早已不由他掌控。

沉默良久,他眼底糾結儘數褪去,隻剩老辣圓滑的權衡算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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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進退皆險,那便兩頭落子,雙麵留路。”

他低聲吩咐家臣,定下最穩妥的自保之策。

第一路,暗壓嫪毐,斷其外援。

即刻遣人暗中截殺往來雍城的列國密使,悄悄斬斷嫪毐與趙國殘餘勢力的私下勾連,不幫嫪毐成事,也不主動揭發,隻悄無聲息削弱其根基。

第二路,暗助王室,私輸罪證。

將這些年收集的嫪毐私甲、私官、僭越、通敵的所有密檔,整理成冊,不公開上奏,不居功勞,借宗室之手、悄送入王宮,儘數交到嬴政手中,向大王暗遞投誠之意,以示相邦不附逆黨、心向王室。

第三路,收斂己身,自削威勢。

即日起,約束門下賓客,禁止朝臣呂黨與嫪毐黨羽爭執互攻,收斂朝堂鋒芒,低調避禍,靜待大亂。待嫪毐自取滅亡之後,再徐徐觀望局勢,保全呂氏基業。

一番調度,麵麵俱到。

身居局中,卻要做局外冷眼人。

家臣領命而去,連夜奔走布置。

相邦府的暗流,再次悄然改變了鹹陽的局勢。

此刻的鹹陽,三方心思,各有算計。

嫪毐狂妄膨脹,步步緊逼,一心籌備叛亂,隻待加冠之日奪權篡位;

呂不韋雙麵押寶,暗中鋪路,隻求亂局自保,保全權位宗族;

唯有嬴政,靜居深宮,儘收所有密報、看透所有人心,不動聲色,靜靜收網。

深宮偏殿,嬴政看著內侍遞來的、呂不韋輾轉送來的全套罪證密冊。

冊頁厚重,密密麻麻,儘是相邦多年探查、刻意留存的嫪毐罪跡。

嬴政指尖拂過簡牘,眼底掠過一抹淡淡涼意。

他如何看不透呂不韋的心思。

老相邦終究是老謀深算,眼看禍局成型,便即刻悔棋抽身,兩頭討好、左右逢源,想在這場大亂之中,乾乾淨淨置身事外,保全權勢。

嬴政低聲輕笑,語聲清冷:

“呂卿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盤。”

“隻可惜,大秦之內亂,始於宮闈、亂於權臣、終於王權。”

“今日所有亂臣、所有算計、所有博弈,儘數是朕親政路上的鋪路之石。”

他合上密冊,目光望向雍城方向。

加冠之日漸近,所有蟄伏、所有隱忍、所有權謀博弈,終將塵埃落定。

嫪毐的狂,呂不韋的精,朝臣的滑,宗室的弱,儘數難逃一網肅清。

風起雍城,雷落鹹陽。

秦廷積年之亂,倒計時已然開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