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1章黑塵東行,緩戰定謀
秋日的風卷著淮北平原的黃土,漫天漫地鋪展開來。一眼望不到頭尾的秦軍行伍,像一條烏黑長蛇,順著鴻溝舊道緩緩向東挪動。
三十萬大軍剛從壽春圍城的泥潭裡抽身,身上還帶著淮水濕泥與攻城留下的血痕。不少士卒的鐵甲磕碰處缺口斑駁,行軍時腳步拖遝,往日裡行軍那種鏗鏘整齊的氣勢淡了大半。沿路臨時搭建的驛站糧倉連綿不絕,漕河之中滿載糧草的漕船順流隨行,整條補給線都安安穩穩鋪在早已被秦國吞並的魏地境內,無半分襲擾之憂。
中軍一輛厚重的青銅戎車走在隊伍正中,王翦獨自倚在車廂窗邊,一言不發。連日來他極少開口,隻是目光沉沉望著前方一望無際的平原,眼底藏著旁人看不懂的疲憊。
一陣馬蹄聲輕響,王賁勒馬靠近戎車側邊,放緩馬速,與車行齊平。少年將軍一身嶄新甲胄,精氣神十足,可看著周遭士卒倦怠的模樣,眉宇間始終壓著一層顧慮。
“父親。”王賁壓低聲音,唯恐驚擾了車中沉思的主帥,“兒臣一路看遍三軍,此番壽春苦戰大半年,將士死傷無數,傷者尚且來不及妥善調養,攻城器械也損耗大半,根本冇有充足時間修補整備。大王忽然下詔,令我軍放棄安定楚地,轉頭直奔昌邑,是不是太過倉促?”
王翦緩緩抬眼,望向身側的兒子,沉默片刻,才緩緩開口,嗓音沙啞厚重:“你說的冇錯,單論兵馬狀態,我們此刻確實不該急於開戰。依照我原本的謀劃,拿下壽春俘獲楚王之後,本該留駐淮南一兩年,慢慢分化各大楚氏宗族,安撫鄉間遺民,徹底把楚地根基吃透,再揮師北上,才是萬全之策。”
王賁聞言眉頭舒展,以為父親認同自己的想法,順勢追問:“既然如此,為何鹹陽執意要我們即刻東進?若掉頭南下清剿楚地各處亂兵,慢慢穩固南疆,豈不是更穩妥?”
王翦輕輕搖頭,指尖點了點車外遠方的天際,“我們攻破壽春,奪的是楚國的都城,擒的是舊楚王,可趙括偏偏搶先一步,將昌平君迎入昌邑,公然擁立他為新楚王。這一下,楚人的王室法統便在昌邑重新立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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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天下所有不願臣服大秦的勢力,儘數往昌邑彙聚。趙、齊、燕三國聯軍據守防線,再加上四處逃散的楚國私卒、公族子弟,所有敵手擠在一處。我若是領軍折返淮南平亂,趙括便能借著這個空檔,利用新立楚王,遙控楚國各地世家作亂,數年之後,四國合縱之勢牢不可破,我們之前耗費數十萬人力財力打下的壽春,便成了一場空。”
“大王下詔令我們東進,看似倉促,實則是無奈之舉,於大局之上,挑不出半分錯處。”
王賁靜靜聽著,臉上的不解慢慢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幾分恍然。他低頭思索片刻,又生出新的疑問:“可將士疲敝終究是實打實的隱患,若是抵達昌邑之後,聯軍立刻主動出擊,我軍無力迎戰,又該如何處置?”
說到此處,王翦緊繃的唇角難得勾起一絲淡緩的弧度,語氣沉穩篤定:“我行軍一路慢行,每日隻推進二十餘裡,沿途不斷修築壁壘、增設糧屯,本就打算一路行軍,一路休整。”
“等到我們抵達濰水西岸,先就地紮下連營,靜待桓齮麾下大梁守軍前來彙合。兩軍合一處,兵力齊聚,再借著對峙的空檔,慢慢休整士卒。”
“對付趙括布下的多層塢堡防線,急攻隻會徒增死傷。我們就學伐楚的舊法,堅壁駐守,養足三軍銳氣,一邊消磨對麵聯軍的耐心,一邊靜靜等候他們露出破綻。不等到全軍休養完備、摸透對方所有布防,我絕不會下令強攻。”
這番話落下,王賁心中最後一絲焦慮徹底消散。他終於明白父親一路慢行、沉默不語的緣由,看似被動奔赴戰事,實則早已盤算好了長久對峙的全盤打算。
王翦重新轉頭望向東方,遠方地平線上隱約浮起一層淡淡的白霧,那是濰水流域獨有的水汽,昌邑防線,便藏在那片白霧儘頭。
長長的黑色軍陣依舊不急不緩向東前行,塵土漫天,前路漫長,一場曠日持久的對峙,已然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