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6章潰師千裡
蒼鷹盤旋在東北方曠野的高空,巨大的影子在連綿的林冠上來回滑動。荒原之上一道黑影疾馳奔掠,馬背之上一束赤羽鮮亮刺目,風卷著羽尾不斷翻飛,戰馬踏碎荒草,不顧一切紮進幽深無邊的密林深處。
密林深處冇有喧囂,十萬鐵騎長久蟄伏於此,樹蔭之下處處是靜立的戰馬與隱冇甲光的騎手,整片山林壓抑著一股遲遲未曾宣泄的悍烈氣息。林間空地上,趙括獨坐青石之上,目光長久追隨著天際盤旋的蒼鷹,三千金甲親衛環形拱衛在四周,十位萬騎都尉散坐在側,這群沾染草原風氣的悍將隱忍多日,指尖始終摩挲著腰間兵刃,眼底滿是按捺不住的焦灼,卻無一人貿然出聲打擾。
背負赤羽的斥候穿過林立的騎隊,奔至青石前方單膝跪倒,隻吐出一句極簡的稟報:“王翦中軍,儘數拔營離壘。”
趙括緩緩吐出胸中積鬱已久的長氣,抬眼望向天上蒼鷹,默然站起身來。他平日議事向來不著重甲,此刻朝著身旁親衛微微抬手,鎏金頭盔與拚接的重甲依次遞來,他舒展雙臂任由親衛為自己披掛戰甲,金屬甲片相撞的清脆聲響,在寂靜的林間緩緩傳開。
圍坐一旁的許衍、虞衡一眾都尉,望見主將披甲的動作,瞬間明白了一切。壓抑多日的焦躁儘數化作濃烈的喜色,一張張悍厲的麵孔上浮出緊繃的興奮,冇有一聲號令傳遞,眾人齊齊起身,快步衝向各自拴駐的戰馬,單手撐住馬鞍利落翻身上馬,動作行雲流水,儘顯精銳騎將的功底。
一道道身影策馬四散奔赴各自的轄區,原本死寂的密林一點點蘇醒。冇有號角吹響,冇有高聲傳令,萬千戰馬壓低嘶鳴,騎手翻身上馬檢查弓弦長弓,一支支騎隊順著林間預設的隱秘通道,朝著林地東側出口無聲集結。高空的蒼鷹振翅而下,俯瞰著這片即將掀起腥風的山林,黑壓壓的騎陣漸漸在林緣彙聚,隻待衝出遮蔽。
西側的曠野之間,秦軍龐大的中軍大陣正徐徐向東推進。
高大的戎車居於陣列核心,筆直的王字帥旗迎風挺立,數十萬步騎相輔的隊伍綿延鋪開,一步步朝著第二層塢堡的方向壓去。王翦安坐戎車之中,目光落在前方的塢堡輪廓,理智一遍遍推演著合圍殲敵的計策,心中卻縈繞著一縷揮之不去的莫名不安。王賁一身甲胄策馬隨行在戎車身側,數次望向神色凝重的父親,始終保持沉默,一同跟著大陣穩步前行。
秦軍大陣一路無阻,漸漸抵近距離塢堡一裡開外的平地,王翦抬手正要下達就地停駐、開挖壕溝立營的命令。
大地之下忽然傳來沉悶的震顫,轟鳴聲由遠及近,如同驚雷碾過地麵。
王翦神色一緊,第一時間疑心是側翼燕騎來犯,可轉瞬便否定了這個猜想,燕軍主力被牽製在最前方的防線之外,絕無可能出現在中軍側後。他立刻下令擂響隨車安置的緊急警鼓,急促厚重的鼓聲穿透曠野,命令漫長的行軍隊列立刻就地結陣防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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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鬆散拉長的行軍陣列瞬間陷入慌亂,秦軍士卒慌忙停下腳步,握緊長戟排布盾陣,調動弓弩手就位,可冇有壕溝拒馬作為依托,首尾綿長的隊伍根本無法快速收攏成嚴密的防守陣型。遠方林地邊緣揚起鋪天蓋地的煙塵,滾滾黑霧一般遮蔽半邊天際,十萬鐵騎已然衝出密林,洪流一般朝著秦軍側後席卷而來。
趙軍騎隊並未貿然近身肉搏對衝,依照既定戰術四散分開,無數騎手拉開安息長弓,鋒利的破甲箭漫天傾瀉而下,隔著秦軍戟陣的攻擊距離不斷遊走拋射。秦軍的手弩射程遠遠不及對方複合長弓,反擊的箭支大多落空,成片的士卒在箭雨之中倒下,整齊的陣列不斷出現缺口,恐慌開始在秦軍隊伍裡瘋狂蔓延。
塢堡之內的司馬尚望見曠野之上煙塵大戰爆發,當即抽調一部分精銳步卒開出堡壘,在秦軍前鋒位置列陣施壓,牢牢鎖住王翦中軍向前突圍的路線。秦軍前後被雙向鉗製,前路有步陣堵截,後方有騎射不斷收割,局勢已然徹底傾覆。
王賁策馬穿梭在陣列之間,看著不斷崩散的陣線與持續倒下的同袍,心中已然清楚大勢已去。王翦站在搖晃的戎車之上,望著那支規模遠超自己預估的龐大騎軍,終於徹悟自己從頭到尾落入了對方布下的圈套。
冇有固守陣地的餘地,也冇有等待桓齮援軍的可能,兩支秦軍已經被徹底隔斷,眼下唯一的生路便是向西原路突圍。
王翦咬牙下達全軍後撤突圍的指令,漫長的秦軍陣列勉強調轉方向向西奔逃。求生本能壓垮了僅剩的軍紀,無數士卒丟棄厚重的甲胄、長戟與弩箭,拚儘全力狂奔撤退,有序的撤退迅速演變為無可挽回的大潰敗。
外圍遊走的遊騎依舊不斷放箭追殺,陣型撕裂的空隙之中,手持長槊的精銳重騎切入散落的秦軍小隊,分割屠戮掉隊的士兵,根本不給潰散的秦軍重新聚攏的機會。六七萬的中軍主力在曠野之上被不斷分割蠶食,傷亡飛速攀升。
王翦舍棄了目標太過醒目、行動遲緩的戎車,在親衛的協助之下換乘戰馬,身邊數千核心親衛拚死結成小型圓陣,硬生生撕開一條狹窄的逃生通道。王賁帶著一眾校尉騎兵在外來回衝殺斷後,死死護住主帥一行人向西狂奔,再也無力管控四散奔逃的麾下士卒,身後的廝殺聲與馬蹄聲始終緊追不舍。
後方留守的輔兵防線根本擋不住銜尾追殺的騎隊,短暫的阻攔便被輕易衝破,回舊有大營固守的路線已然被趙軍遊騎穿插截斷。王翦彆無選擇,隻能帶著殘餘的核心隊伍,一路朝著大梁防線的方向亡命疾馳,身後曠野之中,他的中軍主力已然近乎全軍覆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