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走了之後，屋裡安靜下來。許念走進北邊那間臥室，在書桌前麵坐了一會兒，打開朝東的窗戶。午後陽光已經從這扇窗移開了，但窗外的空氣還是暖的，帶著樓下槐樹葉子的氣味和遠處誰家做飯的煙火氣。她把窗臺上那兩盆綠蘿擺正了，又看了一眼書架上的書。那本《詩經註析》和《陶庵夢憶》並肩站在第二層中間的位置，書脊的顏色搭在一起，看著順眼。
宋祁安從客廳走過來，站在門口。許念冇有回頭，但她知道他在那裡。
“你習慣嗎？“他問。
“習慣什麼？“
“屋裡多了一個人。“
許念轉過身來靠著書桌，兩隻手撐在桌沿上。午後的光從窗戶照進來，把她的臉照得半邊亮半邊暗，她看著門口站著的宋祁安，想了想，語氣很平常：“你早就習慣了吧。“
“習慣什麼？“
“習慣這屋裡有我東西。“她抬手指了指客廳的方向，“茶幾上那本書放了半個多月你冇動過，冰箱裡那罐剁椒你每次做飯都在用。你早就習慣了。“
他靠在門框上冇有反駁。她說得對。那本放在茶幾上的《陶庵夢憶》他每天經過都能看見，從來冇想過要把它收起來。冰箱裡的剁椒已經吃了一半，他每次炒菜都會舀一勺，像它本來就應該在那裡。
“那現在隻是更正式一些。“他說。
“嗯。正式一點也好。“許念轉回去，把書桌上一本書翻了個麵，讓封麵朝上，“收拾好了，你去把陽臺上的藤椅搬進來曬曬，今天太陽好。“
“好。“
他轉身往陽臺走。走了一步停了一下，回頭又看了一眼那間朝東的臥室。許念正彎腰把抽屜拉開來往裡放東西，背影對著門口。初夏的陽光從她身後的窗戶照進來，在房間地麵上鋪了一大片金色，她的影子投在那些金黃色的光斑上麵，和他的影子在門口重疊了一瞬。他轉身往陽臺走去。槐樹的葉子被風翻動著，一麵深綠一麵淺綠，在初夏的光裡交替閃爍著，像一個完整的、不再需要添加什麼的日子。
那天宋祁安下班的時候，周榮生從庫房裡走出來，手裡拎著一串鑰匙，在櫃臺邊站了一下。
“收攤了？“
“嗯。賬對完了，明天那批貨的單子放在抽屜裡。“
“走，我請你吃麵。“周榮生把外套從椅背上拿下來穿上，“就街口那家，幾步路。“
兩個人出了五金店，卷簾門拉下來鎖好，沿著五金街往街口走。初夏傍晚的天還亮著，街麵上的店鋪大部分在收攤了，五金件碰撞的聲音、卷簾門拉下來的嘩啦聲此起彼伏，混在暮色裡，變成了這條街特有的傍晚背景音。
小麵館在建設路口，就四張桌子。老板認識周榮生，看見他來就朝廚房喊了一聲“兩碗雪菜肉絲麵“，又看了一眼宋祁安，說“老周你帶夥計來吃飯？“
“嗯，吃個便飯。“
麵上得很快。湯麵熱氣騰騰地端上桌，碗沿燙手。周榮生又要了一瓶啤酒，倒了兩杯，一杯推給宋祁安，一杯留給自己。
“今天不是逢年過節，“宋祁安接過酒杯，“怎麼突然請吃飯？“
“吃個麵還要挑日子？“周榮生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用筷子攪了攪碗裡的麵，“我有個事跟你商量。“
宋祁安等著他說。周榮生冇急著開口，先吃了一筷子麵，嚼完了，把筷子擱在碗沿上。
“我打算把鋪子的名字改一下。“
“改成什麼？“
“改成榮安。“周榮生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榮生五金裡的榮，你名字裡的安。“
宋祁安端著麵碗愣了一下。碗裡的熱氣還在往上冒，在兩個人之間升騰著，模糊了周榮生的表情。
“榮安五金。“周榮生重複了一遍，“你聽著怎麼樣？“
“……挺好的。“
“那就定了。過兩天我去工商那邊改一下招牌。“
“周叔。“
“嗯？“
“我這什麼都冇投。“
周榮生把酒杯放在桌上，杯底碰在木麵上輕輕響了一聲。他靠在椅背上，看著宋祁安，眼神不像平時在店裡對賬時那麼簡略，多了一層很淡的東西。
“你乾了快兩年了，對賬對得比我細，進貨價比我談的低。“周榮生說，“這個店有一半是你的了。你不投錢，你投了時間和穩當。這兩樣比錢值錢。“
宋祁安低頭看著碗裡的麵。麵湯上浮著幾片雪菜和幾絲肉末，熱氣還在往上飄，他忽然不知道該怎麼接這句話。在寧城的兩年裡，他一直覺得五金店是周榮生的店，他是個幫忙記賬的。雖然管采購、對供應商、一個人關店，但他始終冇覺得這間鋪子跟自己有什麼關係。
“那店改成了榮安，招牌做出來的時候，“周榮生說，“你站在門口看一看。“
“好。“
“行了。吃麵，麵要坨了。“
兩個人低頭把麵吃完。啤酒還剩半杯，周榮生又分了兩次喝完，把空瓶子放在桌角，站起來去付錢。宋祁安要付，周榮生伸手擋了一下：“我請你吃飯，你付什麼錢。“
走出麵館的時候，路燈已經亮了。建設路上車不多，初夏的風溫溫的，從路口的轉角處吹過來，帶著店鋪收攤後的鐵鏽味和傍晚灰塵的乾燥氣息。周榮生走了兩步，回頭看了宋祁安一眼。
“明天早點開門。那批貨七點半到。“
“行。“
周榮生轉身往家裡方向走了。宋祁安站在原地，看著他走遠的背影，步子不快不慢，背微駝，工裝外套在路燈下泛著洗舊了的藍色。他走了一段，冇有回頭。
宋祁安轉身往東街走。路上經過五金店的時候他停了一步，卷簾門鎖著，門頭上的“榮生五金“四個字在路燈下紅底白字地亮著。他看了幾秒，繼續往前走。這四個字再過幾天就要換成另外四個字了，“榮“字還在，“生“字換成“安“字。他在心裡默念了一遍——榮安五金。舌頭碰到上顎發出的聲音短而清晰，比“榮生“多了一個閉合的尾音，像某句話終於說完了最後一個字。
回到家的時候許念正在窗臺前給薄荷澆水。她聽見門響，冇有回頭，手握著水壺，細細的水流從壺嘴落在土麵上，發出輕微的嘶嘶聲。
“回來了？“
“回來了。周叔請我吃了碗麵。“